裴定渊站在那里,手还扶在床边。
他的脸色苍白,身形消瘦,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丝毫害怕恐惧,反而目光平静的抬起头,看着裴兮寂。
裴兮寂也不意外,笑了笑,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环顾了一圈这间偏殿,像是十分满意自己看到的简陋。
“五天了,我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你就躲在这?”
裴定渊没有接话,他知道晏昭雪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在醒来的第一时间,暗七就已经派人去通知晏昭雪和赵老将军了。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皇叔,”裴定渊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满是探究与好奇,“你走到这一步,究竟是为了什么?”
裴兮寂像是听到了一个十分好笑的问题。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目光冷了下来:“为了什么?你父皇灭萧家满门的时候,怎么不问为了什么?”
裴定渊见成功引得他开口,又重新坐回了床上,靠在枕前,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裴兮寂明知他是故意的,却也还是开口了。
实在是因为这些事,在他心中憋了太久。
他从先帝是如何忌惮萧家的势力,编造罪名将萧家满门流放开始,说到他年幼时,先帝便将他作为一颗棋子养在宫中……
说了萧家嫡系是怎样在流放的路上死绝,还有自己那个年幼的表弟……
最后说到他这些年又是如何忍辱负重、暗中经营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裴定渊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数着时间。
满殿寂静中,裴兮寂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像是要一次性把在心中积攒了多年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就在他愤怒的吐露着自己与先帝之间的龃龉时,晏昭雪带着卫苍出现了。
两人本就在宫中,赶来得自然要快得多。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兮寂的人认出晏昭雪和卫苍,让开了一条路,让他们走了进来。
晏昭雪看了裴定渊一眼,见他好好地坐在床榻上,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醒来就好。】
他朝裴定渊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安心。
裴兮寂看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进来,非但没有紧张,反而似笑非笑的开口道:“就你们俩?”
他打量着晏昭雪,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说到萧家,我倒是还要感谢阿绯。若不是她拿着萧家的玉佩找上门来,我还没那么容易联系上萧家的旧部。”
晏昭雪听着他的话,心中涌起一股冷意。
【裴兮寂利用姜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彻底。】
【他明明知道姜绯找的是萧家嫡系的婚约之人,却冒充了那个人的身份,拿走了姜绯的玉佩,还用那块玉佩去联络萧家的旧部。】
【姜绯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晏昭雪冷笑了一声。
“裴兮寂,”他意味深长的顿了顿,“你说你是为了给萧家,还有你那个表弟报仇。可你知道你表弟其实没死在流放路上吗?”
裴兮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想说什么?”
晏昭雪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是他们从贰世奇的遗物中找到的那块,和姜绯身上那一块原本是一对。
玉质温润,边缘刻着另半边纹路,背面是萧家的标记。
“你还记不记得,绑走姜绯时,让人在悬崖边处理掉的那个护卫?”
裴兮寂死死地盯着那块熟悉的玉佩,心中有些发慌,面上却还强装镇定。
“哦,你说那个小暗卫啊。他死的时候还说自己和晏相你是朋友呢,一个见不得光的老鼠,配得上做你晏昭雪的朋友吗?”
晏昭雪往前走了两步,好让他能够将玉佩看得更清楚。
他声音很慢,可每个字都像是在往裴兮寂的心里扎上了一根针。
“他叫贰世奇,他的手里有一块和姜绯一模一样的玉佩。”
“这不可能!”
“不可能?还是你不敢相信,他有可能,就是你们萧家嫡系唯一的后人?那个你以为死在流放路上的表弟!”
裴兮寂认得玉佩上面的纹路,那是萧家嫡系代代相传的信物,但他依旧不肯相信,认为晏昭雪是在骗他。
“不可能。”他说,“他死了!他早就死了!”
晏昭雪点点头:“确实死了,被你们亲手杀死。”
裴兮寂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以为现在耍这些小手段还有用?”
“他本名是叫萧濯?”晏昭雪没有理会他的话,余光扫了一眼裴兮寂身后那几个脸色难看的萧家旧部,将话题再度拉回来,“被卖进了暗卫营后,他在黑暗里活了十来年,连名字都被抹去。好不容易走了出来,有了新名字,朋友,和想保护的人,却……”
“闭嘴!”
裴兮寂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他脑中不受控制的想起那日属下汇报时说的话:“那小子还挺能扛,硬是没求饶。”
他当时只是挥了挥手,说了句“处理干净就行”,根本没有把那个护卫的死放在心上,又怎么会想到,那被三言两语定了生死的人,会是他曾心心念念,一直想找到,最终化作复仇支撑的人……
一声轻响传来,站在裴兮寂身后的一人,手中的刀怦然落地。
晏昭雪见状,继续开口:“他死的时候,还让人带话,说‘一定要找到姜姑娘,好好照顾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冷意。
裴兮寂后退一步,嘴唇发抖,连手中的剑都差点握不住。
他身后那几名萧家的旧部,有几个正是当时被派去处理贰世奇的人,他们看着晏昭雪手中的玉佩,脸色都难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