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而下，窗外一片浓黑，纳西索斯忽然睁眼，一脚把傅凌踹了起来。
“起床，有人来了。”
别墅的大门敞开，宁芙浑身湿透，抬头看向纳西索斯时，那双蓝粉色的眼睛灰暗空洞，在夜色中化作深海的幽蓝。
她的声音虚无缥缈，好像一只随着洋流漂泊的水母，一不小心就会化入水中。
“老师，鸢尾花庭有新生儿诞生了，你知道吗？”
“……”纳西索斯皱眉，“先进来。”
帕拉格斯的海族以血脉划分族群，也以血脉划分权力，千百年来以八足章鱼为最尊，历任海皇皆出其中。
但八足章鱼的基因极其不稳定，很难成功遗传，一代几百个孩子里都未必能出一个。
雅洛尼斯的母亲是八足章鱼，父亲是飞鱼，本有机会成为帕拉格斯的继承者之一，但他出生时身上毫无章鱼特征，于是被归于基恩家族，成年后送到了拉斐尔联姻。
作为雅洛尼斯的孩子，宁芙也遗传了飞鱼的基因。
“截止今天，父亲这一代，我这一代都没有章鱼出生，奶奶为此用尽了各种方法，一直都没有成效。”
宁芙换了衣服，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没有喝傅凌冲好的感冒药。
“但是昨天，母亲培育的孩子，我的弟弟出生了。”
结果显而易见，那是一只完美的八足章鱼。
纳西索斯杵着额头，目光晦暗难明：“克拉肯计划居然真的成功了，洛殊那家伙 ……”
虽然雅洛尼斯身上没有任何章鱼特征，可到底是海皇后裔，只要把他的基因提取出来加以培育，“生产”出稳定的章鱼后代并非不可能。
哼，说得轻巧，要是真有这么简单，海德林那老家伙也不至于每天在海里发疯了。
要他说，趁早放弃这烂到家的继承法才是正道，无法稳定遗传的基因就该被淘汰，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算了，现在可不是评价别人家事的时候。
“所以，雅洛尼斯要带着那个……你弟弟，回帕拉格斯了，对吗？”纳西索斯问道。
“老师果然什么都能猜到。”宁芙攥紧衣裙蜷成一团，声音颤颤发笑，“对，下个月，父亲就要带着他回去了。”
战争即将开始，雅洛尼斯在这个时候带着一只血脉尊贵的小章鱼回去……
哼，阿兰德想干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纳西索斯看着眼前纤细苍白的少女，把感冒药又往她那边推了推。虽然理论上海族并不怕雨，但心上的雨却不可随意抹去。
“所以你想我帮你做什么呢？宁芙，说出来。”
“做什么？”宁芙指甲抠进肉里，青蓝色的血管根根暴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母亲不要我，现在父亲也不要我了。”
“但这些都无所谓，我早就知道我是不被期待的，因为这该死的尾巴，他们从一开始就放弃我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母亲上个月明明已经答应我了，答应让我做副总督，三月跟你一起去黍离，我期待了好久，可是现在，现在因为父亲要带着弟弟回去，我就必须留在这里当人质！”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宁芙低声嘶吼，抬头看向纳西索斯时泪流满面，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老师，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我真的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能走，就我不能？”
“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他为什么不能晚一点出生，只要晚一个月就好，只要一个月！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窗外大雨倾盆，将室内压得狭小，纳西索斯始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宣泄这十几年的压抑与痛苦。
傅凌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起身钻进了厨房。
他记得宁芙喜欢巧克力，不管怎么样，哭过以后吃点高能量的甜食总没错。
细微的抽噎声回荡在寂静的空室，随后渐渐止歇，化入雨中。
晦暗的夜色中，纳西索斯忽然开口道：“宁芙，你看过有关夜奔的故事吗？”
“我看过舰队的随行名单了，三千六百多人，多一两个没人会发现。”
“但你需要证明自己。”
“世界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美好，痛苦与日俱增，死亡如影随形。但如果你能破开母亲的茧，就说明你已经有了迎击风暴的能力。”
“……”
宁芙听懂了，她攥紧纳西索斯的衣角，沉默片刻，钻出了那个让她觉得安全的怀抱。
“老师，我明白了。”
她拎起桌上新鲜出炉的巧克力曲奇，看向傅凌时哑声说了句抱歉。
“抱歉，我知道打扰你们了，下次……我会注意时间，谢谢你的曲奇。”
宁芙说着，忍不住瞥了一眼纳西索斯还在微微发颤的腿和腰，还有……手腕处隐隐可见的红痕。
她刚进门时还没发现，刚才没控制住扑过去的时候，瞬间感受到了纳西索斯的僵硬，那种僵硬不是排斥也不是尴尬，而是疲惫到极致后的不堪重负，只是那时候她情绪当头，实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
“……”
这下就连纳西索斯也忍不住老脸一红了。
还好他脸皮厚，可以面不改色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懂。
“走吧，接你的人已经来了。”纳西索斯从容地理了理衣领袖口，起身为宁芙引路。
“对了，你见过你弟弟了吗？”
“……没有。”
“有空去看看吧。”
大门再次打开，一个温润儒雅的男人撑着伞站在雨中，见他们出来立刻上前，担忧地将宁芙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见她双眼红肿，一副哭过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
宁芙还在生气，一言不发地走向了远处的悬浮车。
“雅洛尼斯殿下，闲暇之余，带宁芙出去走走吧，即使只是在阿瓦隆附近。”
话虽这么说，但纳西索斯明白，不管是宁芙的事还是其他，雅洛尼斯都做不了主。
“谢谢，我会考虑的，今天麻烦你了，我改天再上门拜访。”
悬浮车的尾灯匆匆消失，纳西索斯又站了几秒，然后打着哈欠甩上了门。
他快困死了，解决完自己的家事还要解决别人的？
他可没那么闲，该回去抱着大火炉睡觉了。
阿瓦隆夜色已深，雨水细细密密地落在鸢尾花庭的透明罩子上，晕开一片片晦暗的水波，雅洛尼斯为宁芙掖好被角，吻了吻她的额角，沉默地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