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德还在书房里,静静查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如果你是来说宁芙的事,可以出去了。”见雅洛尼斯进来,阿兰德头都没抬一下。
“你答应过她的,阿兰德。”
“一个月前是一个月前,现在是现在,生活在鸢尾花庭,我认为你们对时局变化应该有最基础的认知,不需要我事事解释。”
“……我明白,所以我会留下来稳定盟约,你让她去几个月,就几个月。”
“留下?你想让埃洛伊一个人回帕拉格斯?”
“我问过洛殊了,埃洛伊的状态还不稳定,随时有可能……出事,所以最好再在阿瓦隆留几个月,这几个月正好让宁芙……”
“就下个月,洛殊会和你们一起去。”
“当然,如果你们都想离开,还有一种选择。”阿兰德抬眼看他,目光凉薄到让人心惊胆战,“让你母亲再送一个儿子过来,再和我生个孩子。”
“拉斐尔的人工繁育技术很成熟,只需要六个月孩子就能健康出生,然后他们留下,你们离开。”
“不行!”
“那就让她老老实实呆在鸢尾花庭。”
“阿兰德!她是我们的女儿!”
“她是拉斐尔的公主。”
争吵声从没关紧的木门中传出,宁芙背靠墙壁,盯着门缝里泻出的一线灯光,擦干眼泪走向了深埋地底的秘密实验室。
实验室随时有人看守,但宁芙说自己想要看看弟弟,没有任何人有立场拦她。
她站在小小的玻璃缸前,看着里面全身插满管子,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腕足,只有巴掌大的一小团,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缸壁。
或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埃洛伊吐了个泡泡,软软的黑色触手无意识地贴近缸壁,和宁芙打了个招呼。
“宁芙殿下,别摸太久,拟态羊水的温度上升可能会引发不良反应。”
穿着雪白实验服的男人抱臂倚着仪器,漆黑的发漆黑的眸在实验室的冷光中显得诡谲又阴冷。
“我不是说过不要打扰吗?”宁芙皱眉看他,脸色难看至极。
“那可不行,阿兰德殿下交代过了,我必须24系统时紧紧盯着这个小家伙,不然性命不保哦。”
洛殊笑着摊了摊手。
“况且您也算是危险人物,对这个小家伙动手的概率高达99%,我可不敢让您一个人呆在这。”
“放肆!谁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宁芙对上他满是恶意的眼眸,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她厌恶洛殊,甚至是憎恨。
年幼时,父亲总是会被这个人叫走,回来时身上总是带着青青紫紫的针孔,长大后,她明白这些代表了什么,厌恶与仇恨更是与日俱增。
洛殊冷笑一声,对这个从没给过他好脸色的公主也没什么好脸色。
说得好像谁想干这活似的,他在这破地方呆了十年,年均见太阳的日子不足五天,难道他就心情好了?
“宁芙殿下,您有什么资格在这发火呢?说实话,要是您能争气些,大家也用不着那么辛苦了。”
宁芙瞳孔一缩,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您出生之前,阿兰德殿下也对您寄于厚望,可惜……”
“洛殊!”雅洛尼斯匆匆赶来,喝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你出去吧,这里有我。”
“哎,好吧,那您可要看好了,这小家伙现在很脆弱呢。”
洛殊离开后,实验室里的氛围冷的吓人,宁芙嘴唇嗫喏,一面想要开口解释她只是想来看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一面又觉得如果被人误会到这种程度,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了。
“不是睡了吗?怎么又跑到这来了?”
雅洛尼斯叹了口气,和她站在一起,也伸手摸了摸装着埃洛伊的玻璃罐。
埃洛伊还睁不开眼,但八只腕足十分灵活,遵循着本能这里摸摸那里碰碰,看上去心情很好。
“你看,他很喜欢你呢。”
宁芙没有说话,默默别开了眼。
“我们海族不论以怎样的形态诞生,皆是血脉相连的亲族,大群的意识,海洋的回音会眷顾每一个人,而你们……是比亲族更加亲密的存在。”
雅洛尼斯眼眸低垂,望向自己的孩子时,目光温柔又柔软,他牵起宁芙的手,轻轻放在了玻璃罩上。
新生的眷恋,大海的潮音,一切乐曲涌入大脑,让宁芙忍不住微微蜷指。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轻声道:“爸爸,我想离开这里。”
熟悉的人将要离开,而她也不再懵懂。
“可这样的叛逃,对我来说是正确还是错误?对他人来说,又是解脱还是灾难?”
“你妈妈十几岁就敢伪造诏书了,你有时候更像她,我很高兴。”
“想走就走吧,不用担心走后产生的风波。”雅洛尼斯突然压低声音,扶着宁芙的肩膀蹲下,然后笑着比了个嘘声的动作,“你要相信你妈妈的能力,她一定能处理好一切。”
“噗……”
宁芙也笑。
“妈妈已经很忙了,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没关系,她其实没你想的那么无情,就算生气了,也会帮你解决好一切的。”
“真的吗?”
“真的。”
“那我还是想去黍离,老师说他会帮我,况且第一次出门还是有熟悉的人在比较好吧?我其实还是有一点点害怕,就一点点。”
“说起来,爸爸知道黍离的副总督换成谁了吗?”
“不知道,应该还没定吧?”
后银河纪3126年,系统时3月15日,上午9:00。
接骨木星的巨型空港前,银白的舰队如鱼鳞般排列,中央的旗舰形如飞鸟,遮天蔽日。
“纳西索斯殿下,舰队已整合完毕。”
“可以出发了。”
梅林笑着上前,群青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