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润青僵硬地坐下，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傅凌。
眼前的人实在太过陌生，陌生到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记忆中那个活泼好动，爱逞英雄，说长大了要当冒险家，去好多好多地方的少年好像已经死了，只剩下一捧灰白的灰。
和旗舰一样，这间位于中控室上方的办公室也不大，银蓝色的灯光流淌在冷铁之上，让人看一眼便觉得骨头发冷。
傅凌命令家政机器人端来了一杯温度正好的红茶。
陈润青接过红茶，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沉默，盯着桌上那份装已经彻底冷掉的锅贴，犹豫了很久都没能开口。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要叙旧？求助？还是质问。”
“……”
“质问吗？”陈润青低着头，握着茶杯的手越来越紧，“我还没不自量力到那种程度，去质问拉斐尔的骑士。”
“况且从小到大，我都是躲在角落里的那个。”
“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提出意见，就算被欺负了也不敢告诉别人。”
“所以，我怎么敢质问你呢？”
陈润青轻声说着，话语中除了那丝鲜明的嘲讽，满是自怜自伤。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胆小，懦弱，孤僻，小时候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告诉老师家长，直到某天被傅凌撞见了才算完。
比他大半岁的少年打跑了小混混，拽着他跑出了那条昏暗的小巷。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才敢跟着这个邻家哥哥跑动跑西，过上了还算正常的生活，可是后来，一道从天而降的苍白光柱毁了一切。
他好不容易步入正轨的生活就此烟消云散。
“傅大哥，你会想起古松原的溪流吗？还有学校门口那颗枇杷树。”
陈润青的声音飘忽又冷清，压抑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好像山林间一口破败已久，爬满青苔的古井。
傅凌听得出来，却不打算作出回应。
“陈润青，你已经不是孩子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傅凌忽然愣了一下。
他不受控制地看向无名指上的戒指，目光被那三角形的切光一晃，而在玻璃的反光中，他看见自己一袭黑衣，端坐在沙发上，姿态优雅，贵气逼人。
纳西索斯……他居然在自己身上看到了纳西索斯的影子。
“……”
傅凌心脏狂跳，指尖发麻，最后攥紧手，假装无事地望向了再次陷入沉默的陈润青。
“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由我来吧。”
“我知道你和你的同伴们想要什么，但是不可能。”
“20区不会有自治区，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剑川是南半球最重要的农业区，等到彻底平定后，荣天府会派遣专人前来管理。”
傅凌平静地陈述着，对陈润青惨白的脸色视若无睹，
“我见你只是想说明一件事。”
“我们少年时的情谊已经是过去式，即使不是，它也不会为剑川带来任何额外的好处。如果你们服从管教，接受安排，一切自然相安无事，但如果你们意图谋反，我绝不会心慈手软。”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陈润青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单薄纤瘦的身体像深秋的枯枝，嶙峋憔悴，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哈？谋反？”
“这里到底是谁的土地？谁的国家？你们凭什么把剑川新成立的政府叫做伪政府，凭什么把我们叫做叛军？又凭什么把我们的抵抗战争叫做谋反？”
陈润青嘶吼着，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
“一群杀人放火的侵略者，居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主人？”
“你们算是什么东西？”
“算是什么东西？！”
陈润青再也压制不了满心怒火，抬手把茶杯砸在了地上，瓷杯炸开一朵白花，飞溅的碎片落到了傅凌脚边，他死死盯着傅凌，声音尖利又带着哭腔。
“傅凌，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去年秦姐告诉我你被俘了，我试过去找你，想着就算找不到人，也要知道你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没找到……”
陈润青嘶吼着，眼泪夺眶而出。
他没说自己是怎么找的，但傅凌知道。
去年八月中旬，陈润青有过一次被俘记录。他参加了南半球战后最激烈的一场反抗活动，故意被抓后去了黍离的军事基地服役。
陈润青想要借此进入拉斐尔的系统，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调查他的踪迹。
这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能想到的最好办法，通过同样的路径，从物理意义上离朋友更近一点。
但拉斐尔的俘虏去向又多又杂，陈润青被分在黍离，离赫尔墨斯十万八千里远，又能有什么办法？
于是两周后，他趁夜逃走，加入了剑川的反抗军。
“是不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洗脑？记忆编译？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相信，我根本不相信啊！就算在那个什么受封礼的直播里看见你，我也不愿意相信！”
陈润青胡乱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你是有苦衷的，是被逼的，就算命不由人走到这一步，你也一定会护着我们的，可是为什么？”
“总统救了我！还救了很多人！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但你杀了他，甚至没听他把话说完。”
“傅大哥，你告诉我啊！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说话呀！为什么不说话？”
傅凌看着那张哭得满脸通红的脸，已经近乎麻木的心脏再次传来抽痛。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人总会活成自己厌恶的样子？
“润青，人总会长大。”
傅凌哑声说着，喉咙涌上了一股干涩的血腥味。
“就像你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胆怯，我也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无所畏惧。”
“没有选择权的日子我们都经历过，我只是不想再继续那样的循环了，仅此而已。”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陈润青死死盯着傅凌，瞳孔颤动，缩成一道极深极黑的小孔，“因为投降更轻松，更安稳，所以选择了投降，甚至是……背叛？”
“你可以这么理解。”
“傅凌！”
陈润青难以置信地拔高声音，当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大门被人猛然砸开。
陈润青被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女倚在门边，看他的眼神像看死人。
“打断一下。”樱舟抱臂倚在门边，象征性地看了看光幕上的时间，“这位先生，您耽搁我们将军大人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十分钟，我记得申请表上有过说明。”
“不过看在旧交的份上，宽限您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樱舟说完，旁若无人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将新鲜出炉的叛军登记表扔在桌上，脸色冷得吓人。
她盯着陈润青，声音不紧不慢，字字句句都清晰可闻。
“但我很好奇。”
“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芙蕾雅或者洛伦佐，你，还有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同伴们，还会像现在这样歇斯底里，讨价还价吗？”
此言一出，陈润青瞬间脸色大变。
不等他回话，樱舟就再次开口，直接把他的脸皮撕在了地上。
“不，你们不会，你们只会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而感恩戴德。”
“如果你们真的那么有骨气，绝不屈从于拉斐尔的权威，就该趁夜逃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待反扑，或是进来的瞬间，就想办法一枪崩了咱们的将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