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寝殿里忽有微弱灯光悄悄亮起,很快又暗了下来,似乎只是为了寻物才点的灯,四下寂然,安静无声。
夜色沉沉如墨,风声幽静,打更声断断续续,亥时已过。
谢佑命静静地看向紧闭的花窗,时不时将饴糖推到龟和口中。
龟和不住打了个嗝,抬爪忙表示吃不下,不期对上少年眯起的危险眼神,慌慌张张地张开嘴,咕咚吞下。
听到打更声,谢佑命将纸笺收入怀中,抬手一把抓过还未成熟的青果,扬手抛去。他用了点巧劲,青果撞上雕花窗棂,发出一声闷响,力道不轻不重,不至于惊吓到殿内人。
饶是如此,楚岁本就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偷偷修行术法,仍然吓了一大跳,她心虚地扯着被子蒙头,藏在被子里的萤石灯灯火曳动,似乎也受到了惊吓。
不过须臾,窗棂再次发出异响,楚岁手忙脚乱将符纸、墨笔藏在枕头下,吹灭灯,适才下榻穿鞋,推开窗户。
明月斜上树梢,少年一身红衣落在圆月之间,犹如月上仙人,桃花眸飞扬,眸若星子璀璨,楚岁不禁恍惚一瞬。
谢佑命扬了扬眉毛:“还没睡?”
楚岁低声嘀咕:“本来睡着,被你吵醒了。”
谢佑命不经意掠过凌乱的床榻,唇角微勾:“是么?看你忙碌得很。”
楚岁不自在地垂下眼,话锋一转:“这么晚来做什么,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谢佑命支着头含笑:“来看月亮。”
楚岁抬头望去,月亮明明在他身后,而他的方向分明对着她的寝殿,不知想到什么,脸突然烧了起来。
她眼睫颤了颤,默了一瞬,倏地撑住窗沿,翻身跃下,走出几步站到树下,龟和正欢快地在青红果间穿梭,而树上少年脸色白得惊人。
楚岁眸光微凝:“你生的什么病?前段时间智净大师来过,拯救世间的担子落在我和他的身上。你呢?到时候你会在哪里?”
谢佑命冷哼道:“他自己的事还糊涂着,你竟信他的鬼话!”
楚岁又走近一步,定定地看向他:“那么阿追,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
谢佑命神色微滞,一时没反应过来楚岁的称呼,只言简意赅道:“许是近日妖邪肆虐,累了些。时候不早,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说罢,还未待楚岁开口,他纵身跃起,足尖在树梢上轻点数步,逃也似的疾掠而去。
楚岁在树下站了许久,目光停留在少年躺着的青柿枝头,直至枯叶落满肩头,月亮隐去云层,始终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
翌日,暮时降临,楚岁和应洄约在千杯楼。
应洄抬脚踢开雅间房门,两手捧着一叠足有半人高的典籍,兴冲冲道:“还想着过些日子再给你送去。这些书我从同门收集来的,你若是想重新修行,我看学鞭也不错。”
“还是你想学别的,拂尘我看就算了,望晓星那个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楚岁开门见山,问道:“谢佑命怎么了?”
若不是那日她娘和望晓星联手,将谢佑命困在宫中,楚岁也不会被当众剥离妖魂,那么难堪。应洄心怀愧疚,一改往日行径,适才对楚岁这般热络。
此言一出,她微微一怔,警惕地梭巡四周,将书册堆到案上,当即转身合上房门。
雅间内灯芯倏尔炸开火花,不知过去几时,油灯见底,火光微弱,将熄未熄,楚岁推开门径自往外行去。
她手上空无一物,眼眸空洞,缓缓拾阶而下。
应洄在雅间设了隔音符,执时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见楚岁脸色发白,心下一凛,当即紧随其后,却听少女木然道:“我想一个人走走。”
长街空寂,已经过了三更。街上除了巡查的术官,家家户户门前紧闭,护心镜在宅门泛着冷色光芒,庇护四方安宁。
夜里的妖邪尖啸不休,术官忙得焦头烂额,好言劝了几句,让楚岁赶快归家,便匆忙赶往下一条街道。
楚岁就像夜间游魂,不知归路,漫无目的沿着长街游荡。
原来,谢佑命就快死了。
万灵体的血无法再生,这段时间他受了太多的伤,又要布下血狱压制上古凶兽,已是强弩之末。
应洄说,这是琅琊族与生俱来的使命,族长曾和天庆帝王立下誓约,后人穷极一生,都得为镇压妖邪活着。
纵使他是天庆帝的亲生子也不例外,直至血尽而亡。
混沌一旦降世,若是他无力镇压其他两大妖主,届时三大妖主聚首,妖种重现,必将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这便是望晓星的计划。
楚岁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不停默念咒诀,指尖始终没有泛起一丝灵光。
恍惚间,窄巷里突然传出一阵男子的惊叫:“有妖怪啊!”
楚岁下意识往巷子走去,走出几步却倏地停步,旋即漠然转过身。
利爪穿透皮肉的噗哧声接连响起,男子往妖邪身上胡乱丢去竹筐,木凳,深深看了一眼被破开的家门,折身逃去。
初秋仍然穿着短打的男子奋力向前狂奔,口中不断喊着:“救命啊!!”
男子背后满是被黑熊抓挠出的血痕,白骨森然,隐约可见被洞穿的脏腑正汨汨流出鲜血。
“咚”地一声,惊慌逃窜中,从他身上掉下一个拨浪鼓,男子下意识侧头,只见寒芒一闪,黑熊挥爪迎头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