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看似气氛冷淡僵持,可他知道,楚岁从未对旁人发过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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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飒飒,楚岁余光瞥见谢佑命一身箭袖玄衣,唇瓣发白毫无血色,脚步一顿,终是没忍住接过外袍,转而披在谢佑命身上。
谢佑命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指尖微动,却被楚岁按住手腕:“只是一点轻伤,不必浪费。”
谢佑命不甚在意:“无妨,还备了好些。”
“左右于你无用是吗?”她倏地止住脚步,抬眼看来,问:“现在是?谢佑命?”
谢佑命捏了捏掌心,装作不虞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冷哼一声:“你眼里就只有他?”
楚岁慢腾腾哦了声:“阿追,你做了多少药糖?”
谢佑命道:“还有数百颗,总之你不必担心。”
“药液呢?”楚岁随口问。
谢佑命思忖片刻:“上次那三滴药液,用完了吗?我那还有一些,这药液比起药糖,成效,”
话头戛然而止,谢佑命霍然反应过来:“你、你知道了?不日前,我才想起从前。方才见你置之不理,便想着此刻出现的若是另一个我,或许不会那么生气,绝非存心隐瞒。”
说着说着,他的眼睫低低垂了下来,回想楚岁漠然的目光,不由心头一滞:“你…是不是恨我?”
楚岁唔了声,倒着踩上他的影子:“有一点吧。”
谢佑命亦步亦趋:“混沌即将苏醒,你体内的妖戾之气这才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单是以妖气和我的药引,只怕难以压制,届时你的魂灵反倒会被混沌吞噬。”
“我原是想再等一段时日,另寻其他办法......”
楚岁轻轻摇头:“是我让你动手的。”
谢佑命上前几步,抬手将她凌乱的鬓发别在耳后,指尖微动,一簇灵光覆上楚岁左肩,却见少女眸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
他抬手摩挲着楚岁的眼睛:“那你为何恨我?”
她恨谢佑命留下她一人,恨自己无能为力。
如数年前送走娘那天,她痛哭流涕,不断祈求上苍不要带走娘。
然而于事无补,她眼睁睁地看着娘闭上眼,再也醒不来。
后来她终于明白,只有什么都做不了的人才会祈求神明,而她现在,一如当初。
七年的法力一朝尽散,谢佑命等得了她七年吗。
药液一入体,楚岁感觉到伤口在渐渐愈合,沉重的身子顿时轻快起来,然而她的心却沉沉的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眼眶顿时热了起来,喉咙不由哽咽,她背过身,越走越快,将眼泪吞了回去。
身后少年的步伐却慢了下来:“应洄和你说了什么?”
楚岁顿了顿,扯了扯嘴角:“应洄送了好些秘籍,让我跟她学鞭。”
谢佑命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声音随着秋风传来:“一徒不从二师,你既跟我学剑,怎能再跟旁人学鞭。”
楚岁煞有介事:“若真溯源起来,我娘才是我的入门师父。”
谢佑命款步走来,屈指一弹:“那我也算半个。你已经有了两个师父,怎能朝三暮四。”
楚岁“嗷”地一声,捂着头:“谁说不能。我还年轻,未结交遍天下人,谁知道你是不是最厉害的。”
少年倏地沉默,脚步一缓。
楚岁恍若未觉,径自往前走,抿了抿唇:“谢佑命,前几日阿追醒来的时候,他曾说你不敢表明心意。既然你想起了过往,我想知道,现在你的心意是什么?”
谢佑命停在她一丈之外,握了握拳头,眉头一扬,轻快道:“自然是,你是本王唯一的弟子,勉强跟得意沾点边吧。”
楚岁怔怔呢喃:“我明白了。”
月光穿过树影,她缓缓转过身,立在桥上望向少年,一袭绯袍衬出几分艳色,却遮掩不住隐藏在眉宇间的病郁之气,苍白的脸色在月色映照下,如瓷般易碎,桃花眸潋滟,一如既往的含情深邃,直叫人沉溺其中。
这一眼,她凝视良久。
楚岁突然开口:“谢佑命,昨日学正来过了,此次拨历作废。圣上下旨让我到赤县拨历,我打算明日离开。”
谢佑命脸色倏变,嘴唇刚动。
楚岁眸光灼灼,直直看了过来:“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谢佑命偏过视线:“这么急?不如多留几天。”
楚岁垂下头,踢着脚边石子,低声道:“不留了,迟早都要离开。”
……
楚岁离京的这一日,清晨大雾,整个京都笼罩在阴霾乌云之下,白茫茫一片,车架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叫人难以辨别哪一辆才是她出城的车架。
“叮铃叮铃——”,空灵铃音荡开,少女没有掀开帘子,静静坐在车厢,一下又一下摇动铃铛,似在道别。
车轮辘辘,渐渐远去。
立在城门上的谢佑命,不知站了多久,直至风霜打湿衣裳,眸光幽暗再透不出一丝光亮,和十七年送苏千离开的浮生一般,透出沉沉死气。
从此,少年弄丢了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