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成想，她拂开婶子扯着裙角的手，竟冷漠道了一句“裙子脏了”。

当时围观的百姓们看得是那个气啊，指着鼻子骂，哪里的人家教出这样没礼数的姑娘，见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若是不想搭理，只管走便是，何必平白折辱人。

从那以后，百姓们蠢蠢欲动的心便跟着歇了，日子就不咸不淡的过去。他们不再去触她的眉头，小姑娘穿得娇艳亮丽，满大街乱晃，大家心知肚明，说是主簿，不过是京城送来的大佛，得小心翼翼供着，碰不得磕不得，更得罪不得。

可王大娘知道，其实楚岁是个热心的姑娘，她从自家弟媳的七婶的堂奶奶听来，没多久，那婶子的儿子悄无声息上京了，前阵还递过信来，说是已经考上了进士。

王大娘自家养了个姑娘，七八岁大，虽是个丫头却疯得很，成天满大街跑没影，在摊子玩的时候，总喜欢偷眼瞧着楚岁，说姐姐长得好看。

一如往常，王大娘亲亲热热拉着楚岁坐下：“天气热了，手怎么这样凉，吃碗热的。”

楚岁不自在地抽回手，想要起身，王大娘不以为意，端着早就备好的面递来，上面细细码着几片牛肉：“珠娘平日总吵着说今日没看见姐姐，现在也不知野到哪里去了。”

楚岁垂了垂眼睫，没有说话，垂首安安静静吃面，余光瞥见王大娘已经折身，走回摊位正擦桌子。她从随身香囊摸出碎银，搁在桌上，兀自走了。

王大娘一听见动静，忙不迭走来，看到碗里又剩了大半碗，不禁叹了口气。

这楚姑娘刚来的时候，两颊还有些婴儿肥，桃腮杏脸，俏生生的。

眼下不到半年，个子抽条了些，肉眼可见地清瘦了许多，下巴尖得厉害，整张脸不到巴掌大，眉眼精致，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瞧着甚是娇弱，就像一夜春雨过后，挂在枝头的名贵娇花，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闷雷轰隆隆，浓云压上屋檐，大雨将至。

楚岁步伐匆匆，赶至妙楼观，破旧的观门门扇几乎脱框而出，一进门便见四仰八叉倒了一地人。

个个面上淤青，身上染血，躺在地上哀嚎不休。

楚岁惊道：“发生什么事？！”

靠在柱子上的道士重城子手臂上似乎被锐器伤过，赫然印着一道血窟窿，倏地睁开眼，骇然道：“要变天了！”

他吃力地扶着柱子站了起来：“赤县出现三头祭余鸟，抓走了一个不到八岁大的小孩。我等将姑娘此前所赠法器符箓耗尽，才勉强重伤其一头，将人抢了回来。”

重城子重咳几声，呕出一抹血，抬袖擦了擦，袖中掉出来一条红线蹿珠：“那小孩骨骼精奇，身姿矫健似灵猴，只可惜中了祭余鸟一爪，怕是命不保矣。”

楚岁眸光微凝，立时捡起蹿珠，粉色水晶因夹杂着杂质，珠子里含着一丝丝微黄的杂质，中间一颗最大最亮，夹着两片碧色贝壳，流光溢彩。

这是面摊王大娘的女儿珠娘所有。珠娘活泼烂漫，得了这珠串便爱不释手，逢人就道是她娘给她编的。

她当时途径坊市，邻里见了少不得和珠娘打趣，要用酥糖与她换，她还神神气气地抬着下巴说，千金不换。

楚岁抓起珠串，径直往外走，重城子喊道：“楚姑娘，眼下京中妖祟横行，贫道听闻，正是因京中妖种即将复苏而起。既你来此，我等也该是时候辞行，虽我几人道行不高，但危难之际，能出一份力也好。”

“赤县此前还算太平，原先许是因百姓们口中所说的那个善心公子，布下阵法的缘故。如今祭余鸟既现世，想来这封印已然被破解。”

从道观内堂走出一个杂役，抱着几个包袱和蓑衣，俨然一行人打算今夜便走。

楚岁思索片刻：“不如诸位留在此地，赤县百姓需要你们，要多少银钱.......”

重城子诶了声，忙摆手：“我等并非因为银钱，亦非贪生怕死之辈。如今妖种复苏，源源不断的妖怪开启灵智，纵使留在此地，也只是枯守此城罢了。前阵子我等便想同姑娘辞行，现下各路英雄相士齐聚京城，若是能将妖种杜绝，这场灾难或许方能幸免。”

“我......”一见楚岁嘴唇微动，重城子立时道：“姑娘固然一心向道，赤诚可见，但道行微薄，恕在下不能带姑娘一同入京。”

半年前，他途径此地，正巧被楚岁留下，请他等庇护赤县。

说来惭愧，他的确不是因为报酬，她所带来的上品符纸，玄门法器，足以令他们几个为之所动，重楼子适才答应此地，与楚岁一同除妖。

此前赤县还算太平，偶尔有些妖邪精怪出没，她回回跃跃欲试，纵然身手不错，有几分力气，可对上妖邪，终究是蜉蝣撼树，自不量力。

这段时间，楚岁的勤勉他看在眼里，必定苦修数十载，才得以这般精通玄门咒诀，阵纹问法更是倒背如流。

奈何资质平庸，说句愚钝也不为过，如此修行，通身却没有一点法力。若非有他们几人守着，这姑娘如此莽撞，恐怕早已命丧妖邪手中，岂能安然无恙。

他不禁在心里长叹一声，天意弄人。

楚岁神色一僵，勉强笑了笑：“我并无打算入京。只是诸位重伤在身，京城路途遥遥，想必凶险万分，不如多留一阵子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