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内道士本就萍水相逢,今日遇险自然各有心思,并非所有人如重楼子一般视死如归。
一个身形颇瘦的道士缓缓扶着墙站起来,手掌死死捂着腰间伤口,鲜血从五指间溢出,他嘶了声:“这里在下是待不住了,诸位保重,先行一步!”
说罢,他从杂役手中夺过包袱、蓑衣,踉踉跄跄离开。
随后从地上又爬起来一人,鼻青脸肿,垂头从杂役手中接过包袱,低声道了句“告辞”,当即紧随其后。
剩下的三人还在躺在地上,伤得最重,连起身都费劲,纷纷道:“师兄,我们随你一同入京。现在天下妖邪肆虐,躲得了一时......”
话说到一半,破败的观门被人从外面砸开,方才离去的两个道士斜斜倒飞而来,心口赫然破开一个血窟窿。
“啊——”惨叫声猝然而止,两人还未落地,气息全无。
足有屋顶高的三头鸟妖,一头眼睛泣出鲜血,半睁半臂,便是重楼子方才所伤,五条长尾裹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羽翼流光溢彩。但见余鸟奋力展翅,带起呼啸狂风,霎时间屋檐瓦砾倾倒,坍塌一片。
百姓惊骇尖叫:“妖怪来了!”
“快跑,有妖怪来了!”
“把我的珠珠还给我!!”一道凄厉的女声从祭余鸟背后传来,妇人还不到鸟腿高,她死死抱着鸟妖的腿,狠狠咬上去,咔嚓几声脆响,碎牙掉了一地。
祭余鸟长尾浮动,不耐地甩起长尾,将王大娘卷起,王大娘在巨大的尾翼中上下起伏,满口是血,却在看见珠娘的瞬间,扬唇笑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珠珠莫怕,娘在这。”
话音未落,祭余鸟长尾一松,王大娘猛地从高空坠落。
重楼子足尖当即一踏,身旁却有人比他更快冲了出去。从暗处打来数道符箓,霎时间灵光罩拔地而起,险险将祭余鸟身形困在枕中,楚岁纵身掠去,堪堪抓住王大娘。
众人惊骇看向夜幕,竟见那素来冷漠的贵女翩跹而去,衣裙猎猎如迎春花绽放,顿时瞪大了眼睛。
险象陡生,祭余鸟挣脱困阵,三头六眼紧紧盯向王大娘,暴唳一声,长颈疾如电扫来,锋利的尖喙倏地啄向王大娘心口。
楚岁抬臂横档,尖喙如刃生生穿透她的手臂。她闷哼一声,扬声唤道:“执时!”
一道黑影从暗处疾掠而来,正欲接过王大娘,然而还未待楚岁脱手,只听一阵利刃入肉的噗嗤声响起,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脖子上。
珠娘悲痛的叫喊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娘!!”
楚岁扭头一看,只见祭余鸟的另一个鸟头绕过半个身子,尖喙咬破王大娘的喉咙,甚至可以看清断裂的血管。
重楼子抛来的金刚符,终于展开一张赤红大网,烈火烫得祭余鸟皮开肉绽,凄嚎不休。
祭鱼叫声刺耳,响彻整个赤县,正逃亡的百姓耳膜被震破,血液顺着脖子淌下,顾不上擦去,或抱着孩童拔腿就跑,或躲在屋中紧闭窗门。
然而却在下一刻,淅淅沥沥的雨突然落了下来,雨越下越急,劈里啪啦打在草木花实,砸在青石瓦面,天地间只剩下茫茫水天一色。
金刚网灵光倏然熄灭,祭余鸟长嘶一声,连天都在帮它!
伴随骤雨,祭余鸟妖力大涨,仰天嘶鸣,无数的水注随展翅奔腾而下,百姓们惊恐回头,洪水转瞬呼啸而至。
楚岁拔出被鸟喙钉死的手臂,颤抖着按上王大娘血流不止的喉咙,将药糖送到她嘴里。
王大娘仍盯着祭余鸟裹着珠娘离开的方向,无力地抬起手,嘴唇动了动。
祭余鸟所过之处,洪水肆虐,漫过街巷,吞噬瓦房、商肆,将躲在家中的百姓一并冲出来,无数双手臂在泥汤挣扎探出双臂,不时又被激浪席卷,在洪水中沉沉浮浮。
大雨滂沱,洪水如猛兽般咆哮,轰隆隆,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摧毁一切。霎时间,哀嚎、求饶、痛哭声不绝于耳。
祭余鸟高抬脖颈,头顶天巍峨而立,在苍茫夜色中回头,看着揽着妇人飘浮的女郎,三头兽眼齐齐露出一抹嘲弄,低哑地“唳唳”两声:“在世浮生,痴人说梦!”
王大娘远远听见,就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死死地,紧紧地攫住楚岁手腕:“那妖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浮生,是在说你吗?!”
楚岁别过眼:“大娘,你的伤势很重,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然而此间苍茫水色,哪还有容身之所。
被尖喙咬穿喉咙,与洪水混在一块,周身犹如一片血海。王大娘自知活不了了,喉头甜腻的糖在嘴里化开,带来一丝凉意,一开口便上涌的鲜血被短暂止住,她颤颤巍巍道:“丫头,大娘求...求你,把珠珠救回来。她只有八岁,自幼没了爹已是可怜,是我不好,是我非要求菩萨赐我一个孩子,把她带到这个世上,却没能好好照顾她”
楚岁惊道:“大娘,你说什么求菩萨!”
王大娘倏地大叫一声,喉头里鲜血迸溅:“求、求你......”
话未说完,王大娘气息已绝,脖子上的伤口被泥水冲刷得一干二净,皮肉发白,就是只睡着了,然而一双眼睛却瞪得极大,定定地望向祭余鸟离开得方向。
重楼子跑回去救三个重伤的道士,执时和暗卫常庚将溺水的百姓一个个抛上屋顶,漫天的雨水倾盆而下,叫人无法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