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岁愣愣地看着怀中的王大娘,没多久,她的身子已经凉了。
龟和在洪水中疯狂扑腾,咬着楚岁的衣襟往上游,然而她却一动不动,仰面任由急流淹没。
她仿佛没了求生的本能,迎春花被一夜风雨打落,碾落成泥,就这么飘着,脑袋不时露出水面,不时又沉了下去。
楚岁躲在洪流中,久违地感到安心,她不必再面对旁人将她当成救世主的目光,不必再懊恼什么都做不了。
不必夜夜辗转,生怕京中传来噩耗。
她常常忍不住想,要么放弃吧,她就是如此愚钝,此前种种皆因有妖魂在身,她根本没有天赋!
楚岁想告诉智净大师,他错了!
她救不了谢佑命,更无法拯救任何人!
倏然间,漂浮的水流隐隐浮动,似乎是墨字映照在水流上扭曲的形状,墨字入泥海,骤然凝结成实体,竟将楚岁的身体托出水面。
天幕上一行行墨字铁画银钩:
“十岁那年,苏千刚刚辞世,一只蜥蜴精在门前窥伺,恐吓着要吃了你。你将苏千给你的符箓贴在里里外外,整整半个月不敢出来,也不敢哭出声,怕被蜥蜴精听到动静。
听着蜥蜴精的恐吓,你虽害怕却不甘心,日夜翻看群妖录,辨认弱点,揪在蜥蜴精破门那夜,它将你咬得伤痕累累,险些将你我的魂魄一并吞入腹中。
你用小小的拳头堵住蜥蜴精的嘴,颤抖着画出第一道镇妖符,你我幸得逃脱。”
雨势渐歇,墨字变幻,如浮云惊龙:
“十二岁那年,你的术法小有所成,城中小妖忌惮,躲进深山。你为收集药引,冒险入山,不慎遇到山魈。
我醒来时,即将被山魈吞之入腹。山魈凶狠暴戾,那次其实是我第一次施展出神藏术,幸好没在你面前丢了当师父的脸。
见你那么害怕,我嘴上说着都是小意思,其实险些握不稳剑。
那时候满脑子只想着,一定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十三岁那年......”
楚岁静静地看着天幕,那些天,即便谢佑命时常不见人影,却不忘将龟和带在身上。
她好奇问他:“成日带着龟和做什么?倒像龟和成了他的灵兽。”
谢佑命依旧挂着懒洋洋的笑,只道:“没有妖怪不喜欢他。”
原来,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今日,怕她一跌不振,又怕她忘不了他。
原来,她并非一开始就是天资聪颖,从来都愚钝得很。每一步都这般艰险,每一步常常险些丧命,只是一直以来,有人常伴左右,漫漫修行路,才变得如此匆匆。
龟和面露诧异,骄傲地昂起脑袋,原来它如今也能靠移形幻字救人了!它抬爪猛拍上龟背,如法炮制,依次将仍在数字红挣扎的百姓托出水面。
已经躲在高处屋顶的百姓们惊叫道:“天上地下怎么都飘着字!这些字怎么还像小船似的,能载人!”
有人仔细看了又看:“我只认得十岁,十二岁,前面写着年岁的几个字.......”
一个青布方巾作书生打扮的男子,平日正是茶馆的说书人,最是能说会道,倏地站起身,指向天幕惊叫:“我知道,是情书!这写信的人呢,从小和少女一起修行,少女得了一种怪病,需要以妖气入药。少年便一直守护着少女,督促她变强。”
“我看这小子十成对这娘子有意,字字句句借师徒之名,啧,嘴真够硬的!”
春雨整整下了一夜,直至天光渐明适才放晴,大多百姓仍留在地势最高的县衙避难,还有一些百姓淌着洪流匆匆归家。
王大娘和其他两个道士的尸首被安置在主簿堂,待洪水消退,再行入殓之礼。
楚岁坐在县衙门槛,静静看着长街,落花残枝、簸箕、挑担顺流而下,草鱼不时冒头,在水中酣畅摆尾,溅起稀碎水花。
执时从官衙里步出:“小姐,赤县的百姓都安顿好了。常庚已急信将此事禀回京中,祭余鸟既执意带走珠娘,想必另有所图,暂且不会有性命之忧。”
楚岁默了默:“他怎么样?”
执时昨夜才明白,原来小姐一直知道这阵子有人跟着。闻言,她低下头,嗫嚅道:“公子将我们给了小姐后,我们未曾与京中有过其他往来。”
楚岁侧眸看来,清晨的熹光洒在脸上,将她乌沉的眼睛点亮:“他不太好,是吗?”
执时微微一怔,见楚岁终于不是无精打采的模样,本该感到高兴,听到这里,却不禁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