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

执时回到京城，已是丹桂飘香，满地落叶。

今年酆冥王府的柿子都熟了，一串串红灯笼高挂树梢，穿过亭台轩榭，执时风尘仆仆，步伐急促，越过阙重院，过了桥，行至望舒院。

楚岁离开后，谢佑命便住到了望舒院的偏殿。

殿内的陈设始终维持着楚岁在时的样子，青帐红树，琉璃玉匣，就好似她从未离开。

当日楚岁询问公子近况时，执时的确不曾隐瞒，自到赤县，她便不知京中变故。

这次进京，还是青天白日，家家户户门前紧闭，长街空旷，零星几人背着包袱，慌慌张张出城。

隔着几条街，她甚至可以听见术官和凶兽的打斗声，妖邪竟直接闯入城中，越发猖狂。

此刻执时刚到院门外，意外撞见前来禀报的重楼子。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重楼子虽是散修，但于道法一门颇有见地，兴许有几分当中缘故。

重楼子也很诧异，他记得这姑娘是楚岁的护卫，在祭余鸟突袭赤县那日，曾与他一同救下县里的百姓。

他记得很清楚，那日的洪水险些淹没整个赤县。

面前霎时间浮现惊涛骇浪，忽而又闪过楚岁万念俱灰的眼神，重楼子莫名想起祭余鸟那句“在世浮生”，一时惊疑不定。

淅淅沥沥的雨景倏地扭曲，化作一片又一片飘落的红叶，他被通传声骤然带回思绪。

霍风立在廊下，褪去少年的稚气，带着青年人的沉稳：“进来吧。”

两人行进偏殿，正值日暮西沉，随从升起两盏宫灯，堪堪照亮殿中央。

内殿空旷，一张墨漆书案，案上笔砚皆是黑色，窗扇紧闭，透着一股沉沉的苦药味。

灯光昏暗，谢佑命着一袭玄衣织金麒麟纹服坐于案后，唯有身后的紫檀木屏上的樱桃增添一抹生机。樱桃红艳，却似小儿涂鸦，歪歪扭扭地挂在梢头。

谢佑命从上方睨来，嗓音低沉：“她呢？”

执时扑通跪下：“公子，属下办事不当，小姐她失踪了。属下和常庚找了两个月，月前终于发现小姐踪迹，可是很快便被甩开，之后再无行踪。”

雨夜过后，楚岁留在赤县，帮百姓重建房屋，分派银两，常庚被派去巡视赤县。

虽也有不少妖邪精怪来袭，都是些小妖怪，常庚尚且能应付，赤县仍算太平。

偶尔楚岁会和常庚一起捉妖，大多数时间留在宅中，看书画符，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突然在立夏那一日，楚岁笑眯眯地说，立夏就该吃碗凉面，便嘱咐她出门买上三碗，还说要等常庚一起回来吃。可她回来后，楚岁便不知去向，自此了无音讯。

执时适才醒悟，楚岁让执时和常庚跟着她，并非无法摆脱，是为了让远在京城的公子安心而已。

谢佑命面色苍白，眸若点漆：“她为什么要离开？望晓星在等冬时祭祀，以祭童作为为妖主附身的躯壳，王珠暂且不会有危险，你们不曾告诉她么。”

执时觑了一眼重楼子：“小姐已经知晓，此后不再过问，属下便以为没事了。如今想来，先有道士称小姐资质平庸，此生修行无望，而后又亲眼目睹王珠母亲丧命，却无能为力。”

“小姐一定备受打击，只是隐而不发。”

谢佑命眉宇煞气顿生，轻嗤一声：“这些愚钝道士有何通天本领，竟评判起本王的弟子来了。”

话音方落，重楼子两腿打颤，扑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

殿内人被这一声动静惊到，闻声看去，顿时怔了怔。

夜风从殿门内灌进来，带来几分深秋凉意，而不知何故跪下来的道士竟满头大汗。

谢佑命支着下巴看他，凉凉道：“哦，是你？仔细说说，她为何在你口中，竟是平庸无能？”

重楼子长伏于地，颤颤巍巍禀道：“属下与小姐相识近乎半载，她自来赤县开始，便与属下请教，”他忽地改口，“切磋道法。只是不知为何，她虽精通玄门术法，符文布阵更是不在话下，可修炼半载有余，通身还是一点法力全无。”

“当日祭余鸟妖突然来到赤县，属下与一众师弟迎敌不过，堪堪逃生。小姐一片赤诚，属下不想她枉送性命，这才说了些重话，但是属下绝对没有说无能二字。”

谢佑命倏地并指引诀，一道灵光倏地射向重楼子，四面土墙拔地而起，内里狂风黄土，重楼子当即掐诀，不料被其上拍来的土墙压在地上。

男子懒洋洋的嗓音隔着土墙传来：“重楼子，你也不过尔尔。”

霍风嘴角一抽，暗忖都这么时候了公子还这么幼稚，他倏地心念一动，转头看去，只见谢佑命的眼眸似乎亮了一点，不知是因为动怒还是旁的缘故，竟有了些生气。

他转念一想，振振有词：“公子，重楼子是当罚！他不知从前楚岁是如何名震京师，惊才绝艳，有在世浮生之名。龙游浅水遭虾戏！眼下楚岁一定是觉得太丢脸，什么人都不想见了，所以才躲起来自暴自弃！”

霍风几乎声泪欲下，满殿回荡着他铿锵有力的控诉，谢佑命冷冷斜睨一眼，霍风立时缩了缩脖子。

重楼子扯着嗓子嚎道：”殿下明鉴！属下绝无戏弄小姐之意！“

谢佑命轻咳几声，看着殿内飞沙走砾，默了默：“最后一次在何处，寻到她踪迹？”

执时道：“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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