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窗户还开着。
"想问就问。"
苏北冥仰着头:"长老,那串贝壳是哪来的?"
"混沌海边捡的。"
"混沌海在哪?"
云曦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窗外那个少年的侧脸被风铃的影子遮了一半,灰蓝色的贝壳在他脸上一晃一晃。
"很远。"
"有多远?"
"比你走得过的还远。"
苏北冥想了片刻:"那我以后走得过了再去。"
云曦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像极了三万年前混沌海上那尾刚生出灵识的大鱼。那时她踩在水面上从海这头走到海那头,所有的鱼都避着她。只有一尾黑青色的鱼跟着她游了三千里,绕着她转圈圈。她回头看它,它转得更快了。
此刻这个少年站在风铃下面,说走得过了就去。
云曦把书合上,抬手关了窗。
那天傍晚,苏北冥把扫帚靠回墙角,关上院门,顺着青石小径往回走。经过竹林的时候,周胖子从后面赶上来,一边走一边比划,剑阁首席顾长渊一剑劈开了三块试剑石,剑气余波打飞了三个内门弟子的护体金光。才二十一岁,筑基后期了。天剑峰的大弟子。
苏北冥听到"筑基"两个字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
周胖子注意到了:"你也想筑基是吧?"
"不知道。"
"筑基得先炼气。炼气得先有灵根。"周胖子说完,自己先沉默了。过了片刻,他拍了拍苏北冥的背,"不过你那个差事是真的好。听澜阁,宗门里多少内门弟子想进都进不去。你就当这是另一种修行。"
苏北冥没有说话。猎刀在腰侧一晃一晃,刀鞘上的铜扣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入夜。杂役房的通铺上鼾声此起彼伏,周胖子睡他旁边,呼噜打得最响。头顶房梁上挂着蜘蛛网,网里兜了几片被山风吹进来的竹叶。苏北冥伸手进怀里,摸到那个玉坠。玉面上的云纹隐隐发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弱到如果不盯着看,会以为只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他攥紧,玉在掌心里渐渐发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扫完地,苏北冥已经把落叶堆在墙角,廊柱擦得发亮,花枝修剪整齐,水缸里换了一遍新水。他把扫帚靠回墙角,竹瓢摆回原位,抹布洗干净晾在后院晾绳上,推开了半扇院门。
脚刚跨出门槛。
"你叫什么名字?"
他站住,转过身。云曦从阁楼檐下走出来,手里没有书,也没有琴,就那样站着,把手背在身后。
"苏北冥。"
他说完等了一息。她没有接话。他又补了一句:"苏北冥。苏是父亲的姓。北冥,"他想了想怎么解释,"是有人给取的。"
云曦的手指在袖中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北冥。
三万年前,混沌海上,她蹲在水边,给一尾跟着她游了三千里的鱼取名字。她先叫它"巨鱼",那尾鱼翻了个身,溅了她一身水。她擦干脸,又叫"海兽",那尾鱼沉入水底,水面平得像镜子,等了半天不浮上来。她想了很久,看着那片无边的黑蓝色水面,低声说了句"北冥"。
话音落下,水面破开。
那尾黑青色的大鱼从水下浮起来,游到她面前,用头蹭了蹭她伸出的手心。鳞片很凉,蹭在手心里的力道很轻,像是在认领一样等了很久的东西。
那是她三万年来唯一一次给一个生灵取名。
此刻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站在她面前,腰间挂着一把猎刀,说自己的名字,北冥。
是有人给取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北冥觉得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嘴唇动了动。
云曦开口了:"知道了。"
苏北冥又等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去吧。"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院门吱呀一声,比进来的时候响得更长。青石路上传来渐远的脚步声。云曦站在檐下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在山风里消失。她松开袖中的手指,掌心上有五个浅浅的指甲印。
她转身上楼。木梯被她踩出了声响,每一声都在送那个名字走远。
她在窗前坐下来。院门已关。青石板上的月光从东往西移,照过水缸,照过石桌,照过桂花糕的空碟子。碟子旁边的纸条被夜风掀起纸角又落下去,那个"吃"字朝上,笔迹很轻。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坠。玉面上的云纹在月光里变深了。那个她起了名字的鱼早已不在了,那片海她也回不去了。而那个她找了很久很久的字,北冥,此刻正刻在一把旧猎刀的刀柄上,被一个少年挂在腰间,一步步走下山去。
阁楼里的贝壳风铃轻轻摇了一声。
她抬头。没有风。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院子,关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