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冥在听澜阁扫了半个月的地,只听过两次完整的琴声。
一次是第三天,云曦弹了一首很短的曲子,从起音到收音不到一盏茶。旋律很缓,像一道看不见的水流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然后收进了她指尖。他当时正在擦水缸,手停了,站在缸边听完了最后一个音。
之后很久她都没有碰过琴。
今天她又在弹。
苏北冥蹲在花丛旁边修剪伸出来的枝干,剪子悬在半空,他怕剪断花枝的声音打扰琴声。旋律比上一次长,从低往高走,走到某个位置时忽然拐了一个弯,像一条河遇见了礁石。那根最细的弦她拨得最轻,每次那根弦的声响都像是在回避什么,因为四根弦里崩掉了一根,断口从琴面上翘起来,弹到那个空缺的位置她就换气,手指越过崩断的缺口继续往下走。
琴声忽然停了。
苏北冥握着剪子等了片刻。没有续上。
他转头看过去。云曦坐在檐下,一只手还悬在琴面上方。断的不是那根已经崩掉的弦,是另一根,第四弦,最粗的那根。那根弦从琴轸处断开,断口弹起来缠在了她的食指上。她把手指从断弦里退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很平静。但苏北冥看见她的睫毛压了下去,盖住了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东西不是痛,是比痛更深的一种空落。
他说:"长老,这琴有几根弦?"
云曦把断弦从琴面上解下来绕在指尖,绕了两圈收进掌心,像收起一样用旧了的东西。"原先有四根。现在只剩两根了。每一根都来自不同的界,最细那根是三万年前混沌初开时,她用天地间的第一缕冰蚕丝绞成的。最粗那根是后来她在北冥海底取了一截万年玄龟的颌骨,磨了整整一年磨出来的。两根都不是这个界的东西。断一根就少一根,没有替换的。"
苏北冥蹲在那里,手里的剪子还在半空悬着。他看着那两根还绷在琴身上的弦,过了片刻,站起来把剪子放进木匣里,说:"我去扫院子了。"
那天他扫得比平时快。扫完院子擦完柱子,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离开。云曦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以为他只是想早点下山。夜里她坐在琴前,手指停在那根兽筋做的第四弦上,没有拨。她不是在等他回来。她只是觉得院子里少了一样东西。少了扫帚推过石板的声音。
第二天,苏北冥没有来。
太阳从东峰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峰后面。云曦在窗前站着,手里翻一本书,一页没看进去。院门推开的每一次声音都是风。她把书放下了。
山路上,周胖子拎着食盒从杂役房那边走上来,在听澜阁门口放下食盒,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只有白花在风里晃。他把食盒留在台阶上,挠了挠后脑勺,原路折回去了。半路上碰见一个抄经弟子从藏锋峰下来,两人打了个招呼。抄经弟子说今天的字教了新的,问他那个姓苏的同窗怎么没来。周胖子说不知道。
傍晚。太阳从西峰后面漏出最后一抹红光。
苏北冥出现在竹林尽头。
他走得很慢。左脚比右脚落得重,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泥,左边袖口被撕了一道口子。右手提着一卷东西,用麻布裹着,看不出是什么。他的猎刀刀鞘上沾了一块干涸的血迹。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云曦已经从阁楼走到了檐下。
他看见云曦从檐下走过来的那几步路里,脑子里闪过的是昨天晚上他在后山深处第三次摔倒的时候。青角兽被他追到了一个窄石缝里,半人长的角卡在两块青石中间折不断也退不出,发出一声极尖锐的低吼。它翻过身来的时候右前蹄軬碎了他脚下的石头,他整个人从坡上滚下去,左边的袖子就是那一刻被角尖豁开的。裤腿上的泥不是摔一次蹭上的,是三次。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他在第三跤滑进一条浅溪的时候想到了另一种办法。他不再踹它的正面。他绕到它侧面,借着溪水的声音掩掉自己的脚步,蹲在石缝和溪水交界的青石上,等了整整两刻钟。等它转开头的那个瞬间,他把猎刀从侧面捅进了它的喉咙。血喷了他一脸,温热的,在夜风里很快就凉了。他把它的角割下来放在石缝边,然后跪在溪水里把那根筋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换了四把刀,每把都在切到一半的时候被筋边缘的粗纤维磕钝了。他挑到天亮才挑出这一根完整的。
苏北冥站在院门口,把手里那卷麻布递过去。"我不会修琴。"
麻布散开。里面露出一根细细的筋。筋被清洗得很干净,乳白色的半透明,两端用刀修过,削成了可以穿进琴轸孔的细尖。打磨过的表面留着很浅的刀痕,每一刀都朝同一个方向,像他用尽全力想让这根粗野的东西看起来体面一些。
"后山没有蚕。我找了很久,找到一头青角兽。它的筋,最韧。"
云曦看着那根筋。青角兽的筋,粗糙、不均匀、没有任何灵气的普通兽筋。和她琴上那两根弦比,那两根来自混沌初开和北冥海底的弦,这根筋简直就是一段被削过的麻绳。
但这是这个少年用一整夜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