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来找苏北冥的时候,他正在藏经阁擦第三层书架上的灰。
"苍梧秘境明天开放,炼气期以上弟子可以入内试炼。我给你报了个名。"
苏北冥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苍梧秘境是太初宗每三年开启一次的试炼地,入内的弟子至少得是外门里过了炼气门槛的那些人。他连炼气一层都不是。
"我不是炼气期。"
"我知道。"鹤归靠在书架上,拿起一卷落了灰的吐纳法翻了翻又放回去,"但你在演武场上震飞过一个筑基期的。我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但你不能一辈子在藏经阁擦书架。我跟管秘境名录的执事说了,你是特殊培养对象。"
苏北冥把抹布翻了个面。
"谢谢。"
鹤归摆了摆手,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把猎刀带着。进去了可能用得上。"
第二天清晨,太初峰后山的石壁前站了四十多人。各峰的白衣银边在晨雾里排成了好几排,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人在做最后的调息,有的人在小声背诵关卡的口诀。苏北冥站在人群最边上,杂役灰袍在一群白衣里像一只落错了群的乌鸦。他把猎刀挂在腰间,刀鞘的铜扣被晨雾打得有点湿。
管秘境名录的执事是一个穿青衣的中年人,姓商,手里拿着一卷名册。他念到"苏北冥"的时候,前排好几个天剑峰的弟子同时转过头。那些目光里有认出来的,有不理解的,有一个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咽一句没说出的话。
"此次试炼按四人一队编组。"商执事展开另一张名单,"队伍由各峰抽签混编。第一队,天剑峰赵凌霄……"他又念了几个名字,苏北冥没有听完。第二队和第三队也很快念过了,石壁前的人群开始松动,前三队的弟子从队伍里走出来,依次跨入雾中。石壁上的裂缝每吞进一个人,那些灰蓝色的雾就往外面推一寸,像是秘境在对围在外面的人做某种缓慢的呼吸。
"第四队,青木峰……第五队,离火峰……"
前面的队伍一队一队跨进雾里。石壁前的人越来越少,被踩过的青石板上留下一层从秘境里渗出来的极薄的灰蓝色水汽。
"第六队,天剑峰孟云起、青木峰沈辞、落霞峰石磊、藏锋峰苏北冥。四人到石壁左侧集合。"
藏锋峰——那是藏经阁所在的山峰。商执事给他的临时编属。
苏北冥走到石壁左侧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站在了那里。一个是瘦高个,腰间系着一根朱红色的腰带。他看见苏北冥走过来,先看了一眼他的灰袍,又看了一眼他挂在腰上的猎刀,眉头拧成了一团。
"你就是苏北冥?演武场上震飞赵凌霄的那个杂役?"
苏北冥看着他。"是我。"
旁边另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捻着一片刚从地上捡起的落叶。他穿的是青木峰的外门白袍,袖口有被药液染黄的痕迹。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从下往上看了苏北冥一眼,目光在他灰袍的袖口上停了一下,又回到了那片叶子上。
"孟云起。"朱红腰带的瘦高个指了指自己,"天剑峰外门。炼气中期。"他用下巴朝蹲在地上的那个人扬了一下,"那是沈辞,青木峰的。他说不说话要看心情。"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苏北冥的灰袍,"你到底练的什么?我听说你灵根测试的时候灵石碎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孟云起眉毛挑得更高了,"你不知道你什么灵根,然后你让灵石碎了?你知不知道灵石碎掉只有两种——"
一个粗重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别为难他了。"
走过来的人比孟云起矮了半个头,横着却是他的两倍宽。一张方脸被山风吹得发红,肩上扛着一把比他脸还大的铁锤,锤柄磨得发亮。他走过来的时候地面微微一震。他把铁锤往地上一立,伸出手拍了拍苏北冥的肩膀,然后对着孟云起笑了一下。
"我叫石磊。他们都叫我石头。"他看了一眼孟云起,"他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第一次摸灵石的时候不也不知道自己什么灵根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石头坐下来,把铁锤横在膝上,"进了秘境就是一条命了。你管他什么灵根,能活着出来就是好灵根。"
孟云起嘴张了张,没接上话。沈辞从地上站起来,把手里的落叶放进袖口,看了苏北冥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猎刀。
"你的刀。出过鞘吗?"
苏北冥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猎刀。"出过。"
"杀过什么?"
"赤鬃狼。"
沈辞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从猎刀上移开,走到石壁前面,仰头看着那些古篆。
商执事念完了全部编组之后,石壁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渗出来的是雾——灰蓝色的,带着一股极淡的咸腥味。弟子们按编队依次跨入雾中。
"记住一件事。"商执事在最后补充,"试炼中禁止弟子相互攻击。违者逐出秘境。"
孟云起第一个跨进雾里,然后是沈辞,然后是苏北冥。石头扛着铁锤殿后,跨进去的时候铁锤柄碰到了雾缝的边缘,发出一声很轻的震响。
脚下的触感从石阶变成了湿泥。空气的温度骤降。苏北冥站在一片暗绿色的沼泽里。头顶没有天,只有一层很厚的灰色雾霾,看不到光源,四周被一种从雾霾本身透出来的暗淡微光照得半明半暗。水没到小腿肚。沼泽里长着一丛一丛的暗紫色芦苇,苇秆比人还高,穗子在水雾里轻轻晃。他们是最晚进来的一队——前面五队人马已经消失在沼泽深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只有芦苇丛的穗子在风里沙沙地摇。
"全是水。"孟云起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条腿已经踩进了泥里,正在用力往外拔,"我讨厌水。"
石头在后面问:"为什么?"
"因为火灵根碰水会不舒服。火球打出去小一半。"
"那你可以站我旁边。"石头把铁锤横在腰间,土黄色的灵力从他脚底渗进泥里,把方圆两步之内的湿泥硬化成了干土。孟云起一步跳到那片干土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沈辞蹲在沼泽边,把手伸进水里,闭着眼感受了片刻。"水流往东南。出口在那个方向。"
苏北冥看了沈辞一眼。他自己也是靠水流判断的,但他是在寒潭底下泡了几百个夜晚才学会的。这个青木峰的弟子只把手伸进去片刻就摸到了水流的方向。
"你也是水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