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醒来后,说那面盾是从死人手里捡的。
“人在鹤嘴岭下面。”他靠着药房墙壁,声音还很虚,“穿黑甲,半截身子埋在雪里。我以为是北境打完仗丢下的兵器,盾面没有裂,卖给铁匠能换钱。”
云曦把药碗递给他。“黑甲人身上还有什么?”
“一面旗。旗杆断了,布是灰的。”
“你碰过?”
少年摇头。“风一吹就碎了。”
苏北冥站在门边,把鹤嘴岭三个字记到木片上。
洛河镇西边的山势像一把张开的剪子,鹤嘴岭就在剪口最深处。北境商队若要避开官道,会从那里翻山。旧军把带着幽冥气的盾留在山口,等的可能不止一个捡便宜的人。
“我去看看。”他说。
云曦正在收药碗,闻言抬头。“等你肩伤好些。”
“已经能拉半弓。”
“昨日还麻到指尖。”
“今日只到手肘。”
“所以还没好。”
苏北冥看了她一会儿。“你也会替我决定?”
云曦的手停在药盘上。
“我可以告诉你风险。”她说,“鹤嘴岭离镇子四十里,山口积雪未化,幽冥气可能还有残留。你右肩经不起攀爬,也不能连续拉弓。”
“然后呢?”
“由你决定。”
苏北冥点头。“明日去。我用左手,带绳,日落前回来。”
“我和你一起。”
“你会武?”
“会一点。”
“比行医的一点多多少?”
云曦想了想。“以前很多。现在不能用。”
“赌约?”
“嗯。”
“那你去做什么?”
“认幽冥气,带药,提醒你别让右肩受力。”
苏北冥把木片翻到背面,添了一行:阿曦,能打,暂时不能。
“明日卯时。”他说。
第二天刚过卯时,云曦已经站在门外。
她背着药篓,粗布外衫外罩了一件挡雨的青色短披风。白发全部束进兜帽,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苏北冥看了一眼她脚上的布鞋,鞋底太薄,走不到山腰便会进水。
“等着。”
他回屋取出一双新草鞋。草绳编得很紧,鞋尖留得窄,尺寸却刚好。
云曦接过草鞋。“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苏北冥也怔了一下。
他昨夜削完箭杆,看到剩下的草绳,手自然而然便编出这双鞋。编到收口时,脑中没有她的脚,却知道该留多宽。
“猜的。”
云曦没有追问。她坐在门槛上换鞋,脚尖伸进去时,鞋面刚好贴住脚背。
“合适吗?”
“合适。”她把旧鞋收进药篓,“谢谢。”
两人从镇西出发。苏北冥背弓,云曦背药。经过断桥时,修桥的木匠已经架起两根新梁,李瘸子蹲在岸边煮浆糊,看见他们便挥手。
“阿默,带云大夫踏青?”
“查毒。”苏北冥说。
李瘸子脸上的笑立刻收了。“要不要叫两个人跟着?”
“人多容易沾上。我们午后不回,你去镇公所报信,别进山。”
“知道了。”
云曦走过桥后,回头看了一眼。“你在镇上只住了两日,他们已经听你的。”
“我说了能做的事。”
“以前也这样。”
苏北冥侧过脸。“你又知道。”
她听出他话里的硬意,没有再说下去。
上山的前半程很安静。雪水沿石缝往下流,林中到处是新发的嫩芽。苏北冥在背阴坡找到昨日说过的紫黑根茎,蹲下来挖了两株。根旁果然有一窝红蚁,他先用树枝把蚁群引开,才将完整根须放进云曦药篓。
“你说过的。”他把土压回去,“紫根旁有红蚁。”
“记得很清楚。”
“我该记住眼前的事。”
云曦系药篓的动作慢了一点。“嗯。”
过了半山腰,地上出现车辙。两道轮痕向北延伸,边缘已经结冰,至少留了三日。车辙旁边散着几粒发黑的麦子,苏北冥用箭尖拨开,没有直接碰。
“粮车。”他说,“从北边来,走到这里停过。”
云曦蹲到另一侧。“这里有血。”
雪下压着一小块暗褐色痕迹。血旁边没有搏斗脚印,只有一个人跪下又站起留下的膝印。再往前,脚印开始拖沓,右脚每一步都比左脚浅。
“中毒的人还活着。”苏北冥说。
两人沿脚印追到鹤嘴岭下。
山口夹在两片陡壁之间,常年照不到太阳。积雪比外面厚一尺,风从石缝里穿过,吹出像人低哭的声音。那具少年说过的黑甲尸体仍在,只露出肩膀和半张干枯的脸。
盾已经被取走,断旗也只剩一截插在雪里。
苏北冥用长枝拨开尸体周围的雪。黑甲下面没有腿,腰部以下全散成灰。甲片内侧却刻着一串细小军纹,纹路中央嵌着一颗拇指大的黑冰珠。
“别碰。”云曦说。
苏北冥停住树枝。“是什么?”
“传影冰。天界旧军用来回传战场画面。”
“它在看洛河镇?”
“盾被带走后,它能顺着幽冥气看见持盾的人去过哪里。”
苏北冥绕到尸体另一边。黑冰珠没有眼睛,光滑表面却映出他和云曦的影子。影子比真人慢半息,他抬手时,冰中的手还垂在身侧。
“赌局的人在看?”
云曦点头。
“你早知道他会看?”
“知道军誓能感知胜负,不知道他在山口埋了传影冰。”
“有区别吗?”
“有。”她说,“军誓只能感知你是否作出选择。传影冰会看见我们的日常。”
苏北冥盯着冰面里的她。“他看见多少?”
“那面盾进镇后开始。昨夜我们救人,他应该看见了。”
“你搬到我隔壁,他也看见了。”
“可能。”
“那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给你们的赌局提供答案。”
云曦脸色白了些。“阿默。”
“他希望我选你。你也希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