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的伤,知道我从前怎样说话,知道我会怎么做。那双草鞋合脚,可能也只是我的身体还记得。”苏北冥指着那颗黑冰珠,“我怎么知道自己在重新认识你,还是顺着你们留好的路走?”
云曦没有靠近。
山口的风把她兜帽吹开,白发从肩后散出来。她抬手想拢,最终又放下,任那些发丝在冷风里乱成一片。
“你不能知道。”她说。
苏北冥眼神冷下来。
“我也不能。”云曦看着他,“我知道你的旧习惯,却不知道失去记忆后的你会留下哪些,会改掉哪些。我希望你选我,这是真的。我也每天都怕自己多说一句、多做一件事,便把你的选择推向我想要的方向。”
“所以你搬到隔壁?”
“我想靠近你。”她声音很轻,“这件事有私心。我告诉过你。”
“如果我现在让你走?”
“我会走。”
“赌约呢?”
“继续。你可以在三个月里不再见我。到期后,记忆仍会归还。”
“你会输。”
“那是我的结果。”云曦说,“不该变成绑住你的理由。”
苏北冥看着她,胸口那股无名火没有立刻散。他讨厌别人拿走他的过去,也讨厌自己身体里残留的熟悉。每当云曦看着他,他都会生出一种想往前走的冲动,可那究竟来自眼前的人,还是来自被封住的旧日,他无法分清。
“你来洛河镇以前,答应过我什么?”
“你让我告诉你,我认识你,但不会替你定义过去。你可以让我留下,也可以让我走。”
“还有?”
“你若让我走,我走到你看不见的地方,也会留一条能找到我的路。要不要走,由你。”
苏北冥沉默了片刻。“我当时知道赌局想让我选你?”
“知道。”
“也知道你会来?”
“是你让我来。”
这两句属于赌约允许的边界。它们没有告诉他过去,却确认了一件事,清醒时的自己预料到今日的怀疑,也为失忆后的自己保留了拒绝权。
苏北冥移开目光。“先毁掉它。”
云曦走到尸体旁,从药篓里取出粗盐、炭粉和七枚铜针。她把铜针沿军纹钉成一圈,又将粗盐填进缝隙。
“传影冰遇火会炸,碎片沾到皮肤会继续传影。要先断军纹,再用炭压住。”
“多久?”
“一炷香。”
苏北冥看向山口另一端。“中毒的人还在前面。我守着,你处理。”
云曦抬头。“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走?”
“我来查毒。”他说,“我们的话没有说完,等救完人再说。”
她点头,低下去布针。
第六枚铜针刚落下,黑甲尸体忽然动了。
干枯的左手从雪里抓出,五指直扣云曦手腕。苏北冥早已盯着山口,余光仍看见黑影。他没有用受伤的右臂,左手抽出短刀,刀背先撞开枯手,再反转刀锋刺进肘甲缝隙。
手臂断开,没有血,只有黑雾涌出。
黑冰珠骤然亮起。尸体胸甲向两边裂开,里面藏着的幽冥气凝成一张模糊人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嘴的位置却发出玄渊的声音。
“你开始怀疑她了。”
苏北冥把云曦拉离尸体,又立刻松开她的手腕。“这就是你想看的?”
“我只想让你看清,她知道答案,你不知道。她每一次对你好,都在把你推向一场早已写好的胜利。”
云曦脸上没有血色。她手中铜针浮出一点金光,又被她强行压回去。
“别用神力。”苏北冥说。
玄渊声音里多了一丝笑。“你连她不能做什么都记住了。”
苏北冥没有回话。他看见第七枚铜针还在云曦脚边,俯身捡起,按她刚才布下的间距钉进军纹最后一个缺口。
“炭。”他说。
云曦立刻把炭粉倒下去。
七枚铜针同时发红。黑冰珠里的影子剧烈扭曲,玄渊的声音被压成断续杂音。苏北冥将整袋粗盐倾进胸甲,再用短刀挑起一块燃火绒,丢到炭粉中央。
火沿军纹烧成一圈。
黑冰珠没有炸开,只在高温中一层层剥落。冰面最后映出玄渊半张侧脸,他似乎坐在一处极暗的高台上,右手仍藏在黑雾后面。影像断裂前,甲缝里有一滴暗红液体落到地上。
随后,冰珠化成一摊黑水。
云曦用石灰将水盖住。“他看不见这里了。”
“还会有别的眼睛。”
“我会找。”
“一起找。”
她看向苏北冥。
“我还在生气。”他说,“也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让你继续住隔壁。但这件事牵着洛河镇的人,先做完。”
“好。”
两人继续沿车辙往北。走出山口不到两里,便在一处废弃炭窑里找到中毒的粮商。男人还活着,右腿被倒下的木架压住,皮下灰线已经爬到大腿。云曦给他下针,苏北冥拆开木架,又用绳索做成拖架。
回程时天开始下雨。
山路变得泥泞,拖架每走几丈便会卡进石缝。苏北冥右肩不能用力,便把绳绕在腰间,用腿和背往前拖。云曦在后面托住木架,草鞋陷进泥里好几次,鞋带断了一根。
“停一下。”苏北冥说。
他蹲下来,用短刀割下一段备用弓弦,替她重新系紧鞋带。动作做完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云曦的脚踝沾满泥,皮肤被草绳磨红了一圈。苏北冥没有碰伤处,只把结打在外侧,避免继续摩擦。
“疼吗?”他问。
“三分。”
“能走?”
“能。”
“疼到五分告诉我。”
云曦看着他。“好。”
他们把粮商送回洛河镇时,已经过了子时。李瘸子带人在桥头等了大半夜,看见拖架便冲上来接。云曦跟着伤者回药房,苏北冥则去镇公所说明山口的传影冰和毒盾。
忙完时,东边天色已经泛白。
苏北冥回到住处,发现隔壁门还开着。云曦坐在药炉旁,正用热水泡磨破的脚。那双草鞋洗净后放在墙边,鞋带上系着一截他的旧弓弦。
他站在门口。“伤者怎样?”
“灰线退到膝下,能保住腿。”
“你呢?”
“四分疼。”
“还没到五分。”
“所以现在告诉你。”
苏北冥看了一眼她脚踝。“我家还有半只兔子。等会儿炖汤。”
“这是让我留下?”
“先留到吃完饭。”
云曦弯了一下眼睛。“好。”
苏北冥回屋生火。淘第二遍米时,他仍不知道是谁教过自己,却第一次没有急着追问答案。
隔壁传来药杵落进石臼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那声音穿过薄墙,与灶里的柴火声混在一起。
空着的屋子慢慢有了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