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冥给自己做了一本日历。
木板上刻九十道细槽,每过一天便用炭涂黑一道。第一排刻满时,洛河断桥重新通了人。第二排刻到一半,鹤嘴岭运下来的粮车恢复往来。等第三排也开始变黑,街边柳絮已经落完,河水从浑黄变回青绿。
镇里的人仍叫他阿默。
他每日天不亮进山,午后带着猎物回来。卖给皮行以前,先把能入药的骨、胆和筋挑出来,送到隔壁药房。云曦从不白拿,或给钱,或替他配肩伤的药。两人因此吵过两次,最后定下规矩,药材按市价折算,诊金也照付,谁都不欠谁。
云曦每天早上开门,总能在门槛边看见一个竹篮。有时装着山菌,有时是新挖的紫根,有时只有一把沾露水的野花。
她从不追问竹篮归谁,只把空篮洗净,傍晚放回苏北冥门口。
空篮里偶尔也会多出东西。
一包止疼药,两块刚蒸好的米糕,一张写着明日有雨的纸。苏北冥不喜欢甜米糕,第一次吃只咬了一口,剩下的放到夜里也没有再动。第二天篮里便换成了咸饼。
他把这件事写进“已知”木片:阿曦记得别人不吃什么。
写完又划掉。
她也许从前就知道。
过了片刻,他在旁边重新添了一行:如今仍会留意。
第一个月结束时,白泽来过一次。
它化作白猫蹲在洛河镇最高的屋脊上,没有进苏北冥的院子。云曦独自去见它,回来时脸色很差,手里却没有带任何旧物。
“北境怎样?”苏北冥问。
“幽冥军退在军誓线外。小股黑雾会绕进山口,太初宗已经封住三处。”
“赌约的人呢?”
“没有露面。”
“他一直躲着。”
云曦看了他一眼。“白泽也这样说。”
苏北冥记起传影冰最后那幅画面。高台、黑雾、藏起的右手,还有甲缝里落下的一滴暗红。
“他受伤了。”
“可能。”云曦没有替这个猜测下结论,“也可能在等我们放松。”
“两件事可以一起做。”
他把这一条也写到木片上。
第二个月,洛河镇来了许多北境难民。
镇公所把废弃粮仓腾出来,铺上草席。云曦带着药童给人看冻伤和旧创,苏北冥则跟李瘸子修屋顶、劈柴、去山里设套。难民中有个老兵失了左臂,每晚都被战鼓声惊醒,醒来便抓着不存在的刀往外冲。
苏北冥第一次见他发作时,没有上前按人。他蹲在三步外,把自己的短刀连鞘放到地上。
“刀在这里。”他说,“门也在这里。没人拦你。”
老兵盯着那把刀,喘了很久,终于慢慢坐回草席。
云曦站在粮仓外,从头到尾没有插手。等苏北冥出来,她才递给他一碗温水。
“你从前见过这种人?”苏北冥问。
“见过很多。”
“我呢?”
“你见过战后的人,也做过噩梦。”
“你陪过?”
“陪过。”
“怎么陪?”
云曦低头看着碗里的水。“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苏北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现在也一样?”
“只要你允许。”
他把空碗还给她。“允许。”
那一晚,云曦第一次坐进苏北冥的屋里。
两人没有谈过去。苏北冥削箭杆,云曦在灯下抄药方。薄墙另一侧空着,药杵和火声都挪到同一间屋里。她写到一半会停下来揉手腕,他看见后,把灯往她那边推近一点。
子时过后,苏北冥趴在桌边睡着了。
他又梦见一片黑色的海。
海上没有人,只有一根断弦飘在水面。远处传来哭声,他向那边游,身体却越来越沉。就在海水快合拢时,有一只冰凉的手托住他的脸。
苏北冥惊醒,先摸到桌上的短刀。
云曦仍坐在对面。她没有碰他,两手放在自己膝上,眼里全是压住的担忧。
“做梦了?”
“一片海。”
她的呼吸轻了一下。“还有呢?”
“断弦。有人在哭。”
“看见脸了吗?”
“没有。”
云曦点头,没有替他补全。
苏北冥盯着她看了片刻。“你哭过吗?”
“很多次。”
“因为我?”
“有些是。”
“梦里的人是你?”
“我不能回答。”
苏北冥靠回椅背。他仍讨厌这句话,却已经能分清她沉默时的两种样子。她有时沉默,因为赌约不许;有时沉默,因为答案太疼。今夜两种都有。
“我没让你走。”他说。
云曦眼里的紧张松开一点。“我知道。”
第三个月开始,苏北冥的右肩已经能拉满弓。
他把最后一包药送回云曦药房。“好了。”
“还要再养七日。”
“能用。”
“能用和长好是两回事。”
“你说过这句话?”
“可能。”
“我好像听过。”
云曦看向他。苏北冥没有继续追,拿起药桌边一只空竹篮。
“明日进山?”
“做什么?”
“北坡的紫根又长了一批。你要不要去?”
“肩膀呢?”
“我不拉满弓。带绳,日落前回来。”
这是他们在赌局开始后第二次一起进山。
路还是鹤嘴岭那条路,春雪已经全化了。第一次走时满地泥水,如今石缝里开着黄色小花。传影冰留下的黑水坑被石灰封死,周围草木仍枯着,正中却冒出一株很小的新芽。
云曦蹲下来,没有碰它。“这里的土还带幽冥气。”
“它还是长了。”
“嗯。”
两人绕过山口,在北坡挖了半篓紫根。回程经过镇外集市,苏北冥在糖人摊前停住。
摊主正吹一只燕子,糖浆在细管下慢慢鼓起,翅膀薄得透光。架子另一边插着鱼、兔子和一只歪头小猫。
云曦的目光在糖鱼上停了一息,很快移开。
苏北冥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