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没有。”
“你说谎。”
她耳根开始发红。“只是看看。”
苏北冥付了两文钱,挑了一只嘴朝天、尾巴翻起的糖鱼。他把糖鱼递过去时,云曦没有立刻接。
“这算用旧喜好诱导我吗?”他问。
“我没有告诉你我喜欢。”
“是我看见的。”
她这才接过糖鱼,咬掉鱼尾。糖壳碎开时,她眼睛轻轻眯了一下,嘴角也向上翘了一点。
苏北冥胸口忽然变得很安静。
他不知道过去是否见过这个表情,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没有提前认出她。可此刻停在摊前、买下糖鱼、等她接过去的人,是现在的他。
“甜吗?”
“甜。”
“那就好。”
回到镇里,粮仓外聚了很多人。
那名断臂老兵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女孩是他孙女,额头滚烫,手臂上没有幽冥灰线,却浮着大片红疹。粮仓里还有十几个孩子也在发热。
“昨夜开始的。”药童跑来接云曦的药篓,“喝过同一口井的水。”
云曦立刻去看水井。苏北冥则带人封住井口,查过去两日谁取过水。井壁没有黑气,水面漂着一层极薄的花粉。
“上游开了红棘花。”云曦闻过水后说,“花粉冲进井脉,孩子先发作。煮沸后还能喝,但要用细布滤三遍。”
她一整夜没有合眼。
粮仓里的孩子轮流高热,有两个烧到抽搐。云曦守着药炉调整剂量,指尖被烫出水泡也没有停。苏北冥负责烧水、过滤、记每个孩子服药的时辰。他把木片切成十七条,姓名、体温、喝水次数一项项刻清楚,任何一个孩子呕吐,都重新计时。
天快亮时,第一批孩子退烧了。
云曦从粮仓出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苏北冥正端着热水走来,见她脸色发白,立刻把盆放到地上。
“哪里不舒服?”
“有点累。”
她刚说完,颈侧便亮起一道金纹。
苏北冥认得这种光。传影冰里玄渊提过她颈上的裂纹,赌约也约束她不能用神力。可这一次她没有施术,金纹仍从衣领底下爬出来,像身体里有两股力量正在互相撕扯。
云曦向后退了一步。“别碰我。”
苏北冥停在原地。“好。”
“去照顾孩子。”
“他们有人照顾。”
“我自己能压住。”
“需要我站在哪里?”
她看着他,呼吸乱得厉害。“三步外。”
苏北冥退到三步外。
云曦靠着墙坐下,双手紧紧压住胸口。金纹亮一次,她的肩膀便颤一下。苏北冥没有问过去发生过什么,也没有冲上去抱她,只把自己的外衣铺到地上,防止冰冷石面继续夺走她体温。
“能坐到衣服上吗?”
她点头,慢慢挪过去。
“需要药吗?”
“没有药。”
“需要说话吗?”
云曦闭着眼。“你在就好。”
苏北冥坐到三步外,背靠另一面墙。
粮仓里偶尔传出孩子的哭声,院中药炉还在冒白气。天光一点点越过屋檐,照到云曦的白发上。金纹持续了半个时辰,终于慢慢暗下去。
她睁开眼时,苏北冥还在原处。
“你可以走。”她说。
“我知道。”
“看见这些以后,你也可以不再参与赌局。”
“怎么退出?”
“三个月里不见我。期限到后拿回记忆,再决定要不要回来。”
苏北冥看着她。“你总给我留走的路。”
“应该的。”
“你想让我走吗?”
云曦的眼眶慢慢红了。“不想。”
“这就够了。”
他没有再靠近,只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坐到太阳升起。
当晚,苏北冥木板上的第八十四道槽被炭涂黑。
距离赌期结束还有六日。
他和云曦去了镇外的小山坡。山不高,能看见洛河绕过镇子,也能看见刚修好的木桥。远处粮仓亮着灯,退烧的孩子已经能在门口跑动。
云曦坐在草地上,手里还拿着白天没吃完的糖鱼。鱼尾没有了,嘴仍朝着天。
苏北冥在她身旁坐下,隔着一掌距离。
“我想清楚一件事。”他说。
云曦握糖鱼的手紧了一点。“什么?”
“我喜欢你。”
风从河面吹过来,草叶一齐倒向西边。
云曦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过去的自己怎样爱你,也不知道六日后想起一切,会不会后悔今天说得太早。”苏北冥望着山下的灯,“可我喜欢你给穷人看病时先问疼不疼,喜欢你明明想靠近,还会在我说走的时候真走。也喜欢你吃糖鱼时会先咬尾巴。”
他停了一下。
“这些都是我这三个月看见的。”
云曦的眼泪落在糖鱼透明的翅鳍上,很快凝成一颗小小水珠。
“你知道得还不够。”她说。
“所以我想继续知道。”
“六日后,你会想起许多事。有些会让你痛,也会改变你怎么看我。”
“那就六日后再做六日后的选择。”
云曦转过脸看他。“我不能现在答应一辈子。”
“我也没有问一辈子。”苏北冥说,“我问明天。明天我进山,你还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她哭着笑了一下。“愿意。”
“后天呢?”
“后天再问。”
苏北冥点头。“好。”
他没有抱她。两人的手放在草地上,指尖之间仍隔着一点距离。过了很久,云曦先把小指挪过去,轻轻碰住他的手背。
苏北冥翻过手掌。
“可以吗?”他问。
“可以。”
两只手在暮色里慢慢握到一起。
同一刻,远在幽冥渊的黑冰军誓裂开了一道细纹。
裂纹没有发出声音,只把苏北冥方才那句“我喜欢你”送进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