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砚初声音微哑。
“可有人为你代笔,或替你传递文字?”
“没有。”
周汝昌点了点头,又看向刘元良:“刘通判,府衙既接了这案子,可曾找到代笔之人?可有人证物证?”
刘元良张口结舌:“这个……下官……下官只是奉命……”
“奉命?奉谁的命?”周汝昌语气微沉。
刘元良可不敢说。
他哪里敢说?孙鹤的名字就在嘴边,可他要真说出来,自己也没活路。
他只能连连磕头:“下官糊涂,这案子是府学推来的。下官并未细查,只是……只是照章办了拘签……”
“照章办了拘签,却连一篇代笔的文章都拿不出来。”周汝昌冷冷道,“本官看你不是糊涂,是装糊涂。”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三张信纸,当堂展开:“本官昨日收到三封信。”
他将三封信交给旁边一名书吏,命他当众宣读。
那书吏声音洪亮,满堂听得清清楚楚。
周璟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地,脸色灰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三封信,足以证明,所谓赵砚初县试舞弊之案,乃吴有德、孙鹤、周璟等人串通诬告。”周汝昌的声音在堂上响起,冷而威严,“赵砚初是无辜的。本官今日便在此宣判,赵砚初舞弊罪名不成立,恢复其清溪书院学籍,并准许其参加本月府试。”
堂下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赵砚初的手腕已经磨破了皮,铁镣卸下时,牵出一道道血丝。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步步朝师莺莺走过来。
满堂的人都在看他,他却只看着她。
赵砚初走到她面前,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将那对血迹斑斑的手腕递到她眼前,低声道:“别哭,我不疼。”
师莺莺怎么可能不哭,她抓着他的手,看见那上面新旧交叠的伤痕,他手腕上那根已经被血浸透的红绳,心疼得整颗心都缩成了一团。
她想骂他,想捶他,可手落到他胸口,却变成了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她把脸埋进去,放声哭了出来。
“赵砚初,你个混蛋!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才出来……你怎么这么傻,不知道躲……”
赵砚初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堂上,周汝昌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将周璟押入大牢,听候发落。刘元良,你身为通判,知情不报,徇私枉法。本官会写折子参你。你自己回去想清楚,是坦白,还是等弹劾。”
刘元良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
周璟被两个衙役架起来往外拖。
他经过师莺莺和赵砚初身边时,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朝赵砚初喊道:“赵砚初!你以为你赢了?你等着,孙家不会放过你的!府试,你连考场都进不去!”
赵砚初只将师莺莺抱得更紧了些。
“让他说。”赵砚初低声道,“我赵砚初,偏要在府试里,堂堂正正地赢给他看。”
陆山长和顾先生从堂上走下来。
顾先生拍了拍赵砚初的肩膀,温声道:“砚初,先带你未婚妻回去吧。她今日,可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赵砚初点头,扶着师莺莺,转身朝堂外走去。
外面天光正好,阳光从檐下洒进来,落了一地碎金。
他忽然停住,低头在师莺莺耳边说了一句:“师莺莺,等府试结束,我若中了,你嫁给我。”
师莺莺哭得眼睛都肿了,闻言却笑了笑。她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个,你倒是先给自己换身干净衣裳。”
“你应不应?”
师莺莺抹了把泪,仰起脸:“应,早就应了。”
赵砚初微微勾起了嘴角。
他们走出府衙大门时,外头已经聚了许多人。
见他们出来,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有人高喊:“赵案首无罪!”
有人往他们身上撒着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早春花枝。
师莺莺被那花枝砸了一下头,笑着去躲。
赵砚初护着她,把人半圈在怀里,一路穿过人群,往文莺斋走去。
钱老差和翠儿跟在后面,也都笑得合不拢嘴。
走到半路,师莺莺忽然停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府衙的方向。
那里面,刘元良还瘫在地上,周璟已被拖入大牢。
而孙鹤,那个隐藏在幕后最大的一只黑手,仍还在暗处。
“赵砚初。”师莺莺道,“周璟有句话,说得怕不是虚的。孙家,不会这么容易就善罢甘休。府试在即,我们得加倍小心。”
“我知道。”赵砚初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所以,我明日便回清溪书院。有顾先生在,他们不敢明着动手。”
“可暗地里呢?”
赵砚初沉默了一瞬,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阳光正从云层后喷薄而出,将整座府城都照得明光锃亮。
“既来之则安之。”
师莺莺看着他清俊而坚定的侧脸,两人并肩朝文莺斋走去。身后,春阳暖得要把整个府城的阴霾都蒸成霞光。
而更远处,府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从云阳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行色匆匆,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
他望着府城的方向,狠狠抽了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