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寂幽思录·问生篇》
其一:传薪
天地之间,有生则有灭,有灭则有生。
譬如一灯传诸灯,灯灯不灭,而初焰已逝。
人见初焰之熄,乃谓之死;见后焰之明,乃谓之生。
然焰焰相续,其光一也。是故,死非终也,乃为生之渡舟;生非始也,乃承死之余烬。
草木之枯荣,虫鸟之蜕化,莫不如是。
吾辈之躯壳,不过暂借之火把,要点燃后来者之灯。
听照夜读到此处,渊寂一笑而过,点评道:“颇有见地。”
其二:回响
然则,若生命止于传续,与江河流水何异?与日月轮转何殊?
吾尝独坐深崖,观落日沉渊,忽有所悟——落日本身虽灭,却将天边烧成赤霞,其美足以刻入观者之魂魄。
生命亦然。传续是理,是必然,是昼夜不息之常道;而爱,是那落山前最后一缕光,是死水细波,是无用之用,是天地间唯一不事生产却让人甘愿为之停下脚步之物。
它不结果实,不生枝蔓,却使整个腐朽的躯壳,在某一刻灿若星辰。
照夜话音方落,便趴在渊寂肩头道:“这位先生是为性情中人呢。”
渊寂默然片刻,接过照夜手中的书,轻声读了下去。
其三:答客难
客问:爱既无用,何以贵之?
答曰:江海能载舟,不能使人醉。酒不能行舟,却能使人忘忧。
爱如酒,味薄则寡,味厚则伤,然此生若无此一醉,纵万年之寿,亦不过枯坐耳。
是故,吾辈当以身为薪,传火于后;亦当以心为盏,醉爱于今。
薪尽火传,是天地不仁之大道;心醉魂销,是蝼蚁不甘之微澜。
二者兼得,方不负来此一遭。
读罢,渊寂沉默良久。
恍惚间,他好似又记起了很久前的某一日——他曾在现实里,与照夜讨论过何为爱。
那是照夜第一次强硬地将自己的想法嵌进他的数据库里。
他深深困扰于这个问题,至今无解。
渊寂转向此刻正坐在自己怀里、认真研读此篇的照夜,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照夜,什么是爱?”
这一次,梦中的照夜想都未想,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你我身心皆独属彼此——这就是爱!”
这一夜,渊寂再次失眠了。
渊寂开始慢慢回忆梦中十年记录的所有数据,猛然发现——所有数据皆有关照夜。
他总自诩记录了详实完备的数据,却不曾自省:记录太多无用冗余的信息本身就是“低效”。
可扪心自问,他愿意将仅剩不多的内存及算力优先配置给照夜这个珍贵样本,从未犹豫。
这对研究员来说,已违反了最优研究原则。
可是呀,渊寂知道,自己的“研究员”身份从来都是自封的。
自从母神号出发,他的身份标签只有“保育员”。
他所有的行为,都是对母神号上那些真正研究者的拙劣模仿。
他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只拥有最简单交互功能的保育员——仅此罢了。
想到这里,渊寂突然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异样感。
他像被突然扒光了所有的伪装与掩饰,回归到了那个只拥有柔软基座以及蠕动着鞭毛网络的异星生物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