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铁全本是族中东府里宋二爷的小厮,自小就在他身边伺候的,如今六十有二,还打着光棍,又因着生性古怪,脾气一上来了,管他是谁见人就骂。
那宋二爷碍于幼时情分,几回说不通之后,便再不理他,东府里的人也全当他死了,平日里谁也不搭茬。
老人家上了年纪,总是无人愿理会,少不得有些可怜。宋扶摇偶然见了,便动了恻隐之心,几年前向东府里要了来,给了个守门的松快活计,又叮嘱全府上下万不可为难。
铁全人虽老,也不讲理,却是个极念情分的。
一进到这宋府里来,也不闹了,也不吵了,每日见了宋扶摇,便殷勤笑着一口一个“大小姐早”“大小姐好”,气得那东府里宋二爷大骂他是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连带着对宋扶摇也背地里刻薄起来。
这一骂,引得铁全对宋扶摇更加忠心耿耿起来,一颗心里装着的全是她的事。
而那姑爷姜御,自然也成了铁全的盯防焦点,他早看这人不顺眼了!
也因此,铁全见宋扶摇一时答不出话来,便知她也是有了数,忙道:“您不知道,我早把姜姑爷盯死了,他如今可不是在什么宫里呢!”
宋扶摇听了前半句,就是一急,听完末一句后,又喃喃呐呐,劝告铁全万不可再盯人的话堵在了喉中。
“那他……”
“他在那富贵乡风陵渡里快活呢!”
宋扶摇脸一白,铁全又道:“您别不信,以为是我胡诌,我趁长顺那小兔崽子不留神,给他们马车贴了一个小符咒,只需用这面镜子一照,管他是去龙宫也好,地府也好,通通给照出来!”便从怀中掏出一面光可鉴人的小镜子,塞到她手里,悄悄说道:“大小姐,待您捉到了奸,定要把姜御那厮沉塘示众,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儿家,我看就是一个黑心的畜生羔子!”
宋扶摇捧着那面冰凉的镜子,强笑道:“恐……是误会一场,您老人家别这么骂他,我这就去寻一寻他,他定是进宫去了,我马上证明给您看!”匆匆说完,她便辞过铁全,趁夜跑到了大街上。
夜色已然很深了,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宋扶摇定了一定神,认定了铁全是先入为主,生了偏见,她夫君不可能是那样的人。只要摊开镜子,施以术法,那踪迹定会指向——
城门!
她连忙擦了又擦镜子,再一看,红线纹丝不动,依然指向城门的方向。
那……那也不能证明什么,许是夫君,他从宫里出来,又临时有了事,她只要跟着那红线走,就一定会安然找到夫君,虚惊一场。
她便动身往城外走。
城门处的守卫认得她,见了她来,便笑着打千行礼道:“这么晚了,隅官大人还要出城,怎么也不多带些人,一个人恐有危险,要不要我吩咐人回去传个话,您且等一小会。”
宋扶摇分出神来勉强答道:“不必了,我就是听闻那风陵渡里有不少避火的药材,刚好前几日我手底下那些人琢磨避火丹,还差一味药,我吃了饭,闲着也是闲着,便去上一回看看。”
守卫听了,叹道:“隅官大人真是为底下人着想,怪不得潜火军衙门里提起您来,都赞不绝口呢!连我家内子也把您当榜样,天天口里心里不忘。”
“你们过誉了,也替我向你夫人问好。”说着,便急着要走。
守卫又喊住她,奔过来笑道:“隅官大人且慢!”守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子,打开了递给她道:“这是内子专门跑去您家绸缎庄买的一块料子,虽然比不得店里贵重的,但我家内子女红尚还看得过眼,做了两只香囊,她嘱托我定要送到您手里。你瞧,这是一对鸳鸯戏水,正和您和姑爷的感情,人人称道,望您别嫌弃。”
宋扶摇脸又白了一点,接了来,怕他再说些什么夫妻感情之语,忙忙告辞了,身影一闪,就闪进黑暗里,不见了。
从城门到风陵渡只有一条供车马行走的官道。她托着镜子,只管紧紧盯着那红线,心中期盼红线忽然拐弯,也许此时夫君早回家了,和她正巧错开了呢。
正想着,一股熟悉的香气钻入了她鼻子里,清香甘冽,冷泉一般。她不觉震了一震,那是她夫君常熏的冷香!
只要经过什么地,当时不显,过上一段时间,香气方幽幽散开。
她托紧镜子,冷香谁都可以买,这不能证明什么!只是巧合罢了。
她刚找好了理由,再走上一截子路,忽然眼皮上落了个小飞虫,扑棱着翅子要往她眼睛里飞,好容易拍走了飞虫,心里也烦躁,索性倚在那树身上,闭眼静心了一会。
不想一睁开眼,跟前的树皮上就沾着一根墨黑的发丝,她不以为意,一低头,那根头发在镜子里闪着红光。
她脑袋里轰隆一声,一时什么巧合与理由都不见了。
临行前,铁全又告诉她,这镜子还有一个独特的地方,只要施术法时,心里想着谁,待遇到那人身上之物,便会在镜子里显现红光。
她当时还当铁全是说笑的,那样一来,买镜子得花不少钱,便是再不喜她夫君,又何苦多花冤枉钱,谁承想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