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总管入府亲自教导,虽只是山水之道,宋父宋母依旧高兴得不得了。
早早地宣扬出去,唬得东西二府并整个上京都活络了心思,向那宋府里如何递拜帖,如何使银子打听自不必说。
且说宋府这里,唯恐怠慢,提早将正房也腾了出来,忙忙碌碌一阵收拾换新,种花熏香,设席接风,还专门从南苑里请了当今最知名的戏班子来唱戏。
劳心费力至此,连宋扶摇见了也不觉咂舌,越看身边的楚君年,越觉得棘手得紧。
狐狸精位高势大,又不改本性招蜂引蝶,着实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抓小辫子一事,还得小心为上,万不可当面与人争锋相对!
行至正厅,宋父宋母殷勤地引他们上座,姜御则拿出戏本子来,呈给楚君年,请人点戏。
“小五,”楚君年把戏本子递过去,道:“喜欢哪出,你来点。”
姜御笑着介绍道:“这南苑里的戏文名动京师数年,连宫里的公主王爷也时常请来唱戏,技艺都是一等一的。钱姑娘,不知你是喜欢热闹一点的,还是吉庆一点呢?《游园惊梦》《龙凤呈祥》都是他们的招牌戏,这一出《闹天宫》也很不错,不知姑娘喜欢哪一出,我这就吩咐下去。”
改换容貌,遮遮掩掩回到府中,宋扶摇正有些不自在,听姜御一席话,瞬间把自己叮嘱自己的“不可争锋相对”抛到脑后,完全把二人一前一后的话语当成一唱一和。
她面无表情将戏本子啪的一合,楚君年抬眸看了她一眼,席间其余人也朝她这边看。
她这才发现自己反应过度了,忙叹道:“这些戏好虽好,可只一点,那便是太过吉祥闹腾,少了点趣味。”
姜御接下去问道:“那依姑娘的意思,点哪出好呢?”
宋扶摇把眼光一转,人就凑到楚君年面前,直望着他道:“大人若是不介意,我想点一出《风楼》,再点一出《西观情》。男男女女,郎情妾意,几番波折下来,最终深情团圆,这才叫有趣呢!您看可好?”
不是喜欢背着她乱搞吗?那她就满足他们,点一出偷情戏,看他们敢不敢!
楚君年顿了一顿,黑黝黝的眼珠子定定看着她道:“《风楼》《西观情》,你喜欢这些?”
“我生平最喜这些戏文!”
一语完,席上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宋父宋母满心攀附权贵,很快便笑着睁眼说瞎话,说那两出戏的确精彩,喜欢看也是人之常情。反倒是一向事事周全的姜御,略微拧了拧眉心,经长顺提醒,才掩饰着去吃茶。
原来宋扶摇点的两出戏,恰如其名——风楼相会,道观调情。全是私相授受,背着人的偷情戏码。平常听听还可,放在接风洗尘的宴席里,到底失了庄重。
楚君年淡声道:“你既喜欢,那就叫人演吧。”
他虽是如此平静的口吻,眼光却不离宋扶摇。她一听被应允,就把双眼一弯,转过脸来朝他道谢,说些“我就知道,大人最好了!”“大人吃茶,这茶喝着真甜!”诸如此语。
她的衣袖擦过他的手背,将那茶放好后,又轻飘飘掠过他的手腕,收了回去。她浑然未觉,他抚摸着杯身,茶汤里清香浮动,最后一饮而尽。
宋府在正厅前搭了一个小戏台子,隔着一个穿堂的距离,既不至于被唱腔戏词吵嚷过甚,也能把整个戏台尽收眼底,不远不近,正是刚刚好。
不多时,只听咿呜几声笛响,又是一阵咿呀戏腔,便逐渐唱响了风楼相会的戏文。
宋父宋母上了年纪,不大爱看戏,只陪着笑,不停恭维着上首的楚君年。宴席两侧的丫鬟媳妇,虽是时刻低眉垂目,有几个年纪轻的,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瞧上一瞧那出私相授受的戏文,这一看,少不得红了脸,偷偷笑起来。
戏词缠绵,虚虚实实便掩住了那笑。
可姜御却忍不住攥紧了桌底下的手,只当他们在笑自己,便向长顺扫了一眼。
后者会意,退到外边,叫了几个平素里颇有威严的婆子媳妇,塞了一大把银票,也不说别的,只道“那几个小丫头活泼了些,只恐冲撞贵客,几位妈妈还要多提点些”等语。
那些婆子媳妇人人都是七窍玲珑心,立刻赔笑着应下,又把那些偷笑的丫鬟给叫了出去好一通打骂。
外间种种,宋扶摇不知,可里间如何,她可瞧得一清二楚。
楚君年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桌前摆着的珍馐佳肴,茶果点心,几乎让人看花了眼,可他也不怎么动。
唯独那茶,却独得他偏爱,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拇指抚过杯身,白瓷质地,摸过一下仿佛凹陷下去一般牵出条浓黑的影,又随着他指尖的远去,而重新弹起来,恢复洁白。
她皱眉,好啊,吃个茶还吃得这么妖妖艳艳,看来是铁了心要在她家里乱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