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一盏茶前,宋扶摇就再也受不了,哽咽着转身逃走了。
从前发誓要揭穿狐狸精真面目的雄心壮志,在两人夜下偷情的那一刻,尽数碎掉,化为乌有。
她捂着脸一股脑地奔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关心此刻是在哪里。
她只觉得苍天不公。不过是轻轻挑衅一下,苍天就让她的挑衅成真,照这样来说,以前怎么不让她的美梦成真呢……
她把脸埋在墙角里,呜呜大哭了起来。
偏生她现在连哭泣也哭不好了。闭着眼,瘪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本应凄婉的尾音却每每往上飘。“呜呜……哈哈哈……”
宋扶摇生起气来,觉得身体都要跟她作对!于是,她立刻把气一沉,再度抽泣出声。她偏不信邪。
哭声依旧凄厉,一口气完了之后也依旧悠悠扬扬往上走。
“呜呜呜……咯咯咯……”
简直岂有此理!
她忍不住把拳头往墙上一捶,拳风带出的灵力震得头顶瓦片哐啷啷一片响。
紧接着又是一阵悠扬的声调,是从正厅的方向传来的。
她把脑袋凑到花窗上,正前方的戏台上还在咿呀唱着曲,宴席上还坐着人,推杯换盏间俨然是一阵笑语。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悠扬的尾音跟自己没关系。
正厅通明的灯火下,远远走来了姜御的身影。她连忙躲在了花窗边上,胸口扑通扑通跳个没完。夫君不是和那个狐狸精正偷……他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是被狐狸精撺掇着过来要名分?!
把她当死人吗,绝无可能!
这么一想,她又燃烧起熊熊斗志,只要她还在这个家一天,狐狸精就别想踩在自己头上作威作——
“我的儿,你可回来了!”戏文似是唱完了,宋父宋母的声音清晰了许多。“总管大人不在这,这夜里天又冷,你何必亲自跑一趟厨房看菜,瞧这单薄的衣裳,底下人怎么也不为你加件衣,快来坐下,这暖和。”
“从这到厨房也就一截子路,哪里就把我冷死了,母亲多虑了。”姜御笑着坐下。
宋母不赞同地嗳了一声,忙叫丫鬟送滚滚的茶水来。宋父放下酒杯,笑道:“说来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叫你进了我们家的门,成了一家人。只可惜苍天也不是个明白人,你和我们家的天缘总是差上那么一点,若你是我们的亲儿子,我们也就算后继有人了。”
宋母笑着觑了宋父一眼道:“难道现在就不是你儿子,现在就不是一家人了?”又把丫鬟拿来的汤婆子亲自放到姜御手中,道:“我的儿,别听你父亲瞎说,若不是礼法不允,我真想让你入了族谱改姓宋,也好全了我这膝下无子的遗憾。”
宋父笑着说自己说岔了,当即自罚了一杯,姜御也笑着举起酒杯来。宋母忙在旁劝他们不要贪杯喝多了,又说宿醉头疼,又说酒烈伤身,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句,只闻阵阵欢声笑语。
宋扶摇僵在花窗边上,火一般的斗志被旁边的穿堂风吹得摇摇欲坠。
耳边的笑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一不变的,是他们言谈里对彼此的关心。絮絮叨叨说上很多,也没有一字半句提到过出门在外的她。
记忆里的爹娘,提起她,总是会不自觉地说起她的女儿身份,总是叹气和忧愁居多,从来没有这样和蔼地对过她。
越想越难过,她顺着墙溜下身,蹲在那冰冷的角落里,伸出手来捧着脑袋,禁不住哭道:“我好痛苦啊……”
夫君被抢,爹娘被抢,怎么都喜欢逮着她抢呢。
她苦着脸,眼泪大颗大颗滑下来。嘴里也熬不住,反复念叨着“痛苦,我好痛苦啊”。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人。
切肤之痛,丧子之痛,君夺臣妻,父夺子妻,夺妻之恨,剜心之痛……她敢打赌,都没有此刻的她来得痛。
泪珠雾湿在眼里,恍惚间融成了一片缩小的海,天地间的水全部朝着那处流,一滴水就可以把海面搅得天昏地暗;又恍惚间,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双脚,有一片黑影弯下腰来。
有人伸出手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擦过去,怜道:“小五。”
楚君年的身形姿容代替了那片海,出现在了她眼里。
宋扶摇睁圆了眼,颤抖着指向他道:“狐……狐狸……你……”
他又缓缓擦过她的另一只眼,轻声道:“哪里有狐狸,小呆子。”
喘息之机都不给,这摆明了是要追着自己奚落啊!她恨得牙痒,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大声道:“早不来,晚不来,你现在又要作什么!”
人族家里教导的东西到底微乎其微,才让她将男女之道领悟成这样。
倒也罢了。
归根结底是他听了一席废话来晚了,让她如此伤心。
楚君年没有解释,只道:“那些戏码虽然不入流,但你既诚心想,那就依了你。”
她睁大眼睛,根本听不懂。他却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只见亮光微闪,再定睛一看时,她和他已经到了戏班子的后台。
上一出《凤楼》已经落幕,几个脸上浓墨重彩的戏子正在镜前细细上着妆,准备演下一出《西观情》。
现在她和他两个人就站在后台,南苑里的戏子却像看不见似的,依旧自顾自地化妆。
宋扶摇纳闷道:“这好生神奇,他们怎么看不见我们,难道你使了法术?”他不知从哪取来一本《西观情》的本子,指着一页悠然道:“夜中相会,灯下诉情,就演这出吧。”
好好的怎么又要看戏,她越发糊涂了。还不等她想明白,忽闻台前丝竹声起,有管事在台上报幕称:“观中诉情月下影,胭脂记里曾相逢。”
这是《西观情》的开幕剧情。
这时候,后台的戏子们齐刷刷转过脸来,笑嘻嘻地催促他们上台。整个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她忽然牙不痒了,心不痛了,也知道叫楚君年“大人”了。
“大人,这也太吓人了,您快些收了神通吧!”
“莫要心急,只是个小术法,除了这戏班子,其他人能够照常看见我们,他们看他们的,我们演我们的。可还算如意?”
“如意?!”她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