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酱——”
有谁在叫唤我的名字,甜腻缱绻的语调,滚热的呼吸和他带着小钩子的尾音一同落入了我的耳里。
我费力地想要睁开仿佛被520强力胶水粘在一起的眼皮,意识在混沌中缓慢地回笼,五感也在一点点地恢复,听觉是率先恢复的,然后是触觉,那个人一边唤着我的名字,一边像调皮的小孩子那样用手指头一下一下戳着我的脸颊。
再然后,我闻到了刺鼻而鲜明的,一点也不好闻的消毒酒精那样的味道,病房里独有的味道。
我‘唰的’睁开眼睛,头脑依然昏昏沉沉的,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一张轮廓锋利而秾艳的面孔,对上那双眼睛像是坠入了冰冷燃烧的天空,一个身高和体型极具压迫力的大男人拥有这样一张漂亮得惊心动魄的面孔,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他高挺的鼻尖在离我眼睛很近的地方停悬,于是从意识清晰的某一刻开始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让我想起草莓水果糖的那种腻甜的呼吸,缠绕着我还在带颤的呼吸。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还在发抖,生理性地颤抖,是人类的身体在灭顶的极具疼痛中、肾上腺素飙升至极点的下意识反应。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醒了。
从那个漫长的、我一直在梦里无数次挣扎着试图醒来,却始终无法醒来,直到五条悟用一发‘苍’……
等等,我真的醒来了吗?这真的是现实吗,还是又一个梦?
“终于醒了啊,萤酱,还以为莴苣公主要睡到外星人侵占地球才会醒诶?”五条悟垂着眼睫一眨不眨地低头凝视着我,脸上笑嘻嘻的,眼底的神色却令我心惊。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应该感到熟悉,却因为漫长的梦境而忽然感到陌生的男人,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另一张脸,同样一张面孔却更为稚气的脸,想起一直都离别的那一刻我都没来得及伸手摸的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本来已经不再发抖的身体像惊恐症发作了似得又开始剧烈颤抖。
但是我没有哭,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眼泪在这具身体里是干涸而陌生,我只是不停地颤栗,连咬紧的牙冠都在抖,我甚至能在颅内听见自己牙齿不停打颤的声音,像是什么龙卷风过境一样摧枯拉朽的情绪在我的身体里肆虐。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被他抱在了怀里,直到他干燥滚热的体温和耳边他心跳的回响,盖过了我牙冠打颤的声音和通体的冰冷。
他一边用手指慢悠悠地捋过我的长发,下巴搁在我的头顶慢悠悠地蹭了蹭,一边用我熟悉的那种浸着笑意的语气,拖长了尾音唤我的名字:“萤酱——超可爱哦萤酱——不要一脸被人家欺负哭的表情嘛。”
他一副哄小孩子的语气,下巴在我的脑袋上蹭啊蹭,将我抱在他怀里的手臂却稳极了。
我急促的呼吸和身体剧烈的颤抖在他甜腻的安抚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中渐渐平稳,下意识抬手,以为自己可以摸到遗憾至极、朝思暮想的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指尖却触到了一层干净利落的后剃发,整齐的硬硬的发茬摸起来甚至有些刺手。
于是意识彻底清醒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把他推开——
推、推、推不开……
他依然紧紧的将我箍在怀里,手臂看起来半点力气都没有用,轻轻松松地将我圈起来,下巴依然顶着我的脑袋。
“还在发抖诶,萤酱,睡了三天三夜,一直高烧不醒,好不容易退烧了,还一直在哭,到底梦见了什么嘛,说说看,嗯?”最后那个音节是低低的仿佛在对我撒娇的鼻音,如果不是他抱我抱的肋骨都开始痛的话……
也是在那一刻,那种梦境和现实巨大的割裂感带来的荒谬促使着我伸手回抱住了他。
梦里那个直到最后一刻才终于唤出我名字的少年,被我轻轻抱住都会炸毛的将我一把推开的少年,在现实里竟然真的会……
等等……
我忽然想起来,从第一天认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五条悟我的姓名。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我讨厌自我介绍。所以我从来不会自我介绍,因为我讨厌自己的姓氏,而无论是什么场景下的自我介绍第一次总要连名带姓。
上课第一天的自我介绍环节我从来都是那个面无表情用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不等老师和同学做出回应,就自顾自走向自己座位的人。
但是从某一天开始。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开始十分熟稔地称呼着我的名讳,“萤酱”,亲昵的,仿佛我们的相遇只是久别重逢。
然后我又想到了其实五条悟称呼其他女性,依旧是礼貌而疏离的姓氏,房东太太是佐藤,精神病院那个已经眼熟了的、明显一直暗恋他的前台护士小姐是浅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