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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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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家院坝,天刚亮透。

枣树的影子还长,斜斜铺在地上。叔公拄着那根包铜皮的拐杖,站在院当中,没坐。陈伯搬了条板凳出来,他看了一眼,没动。

陆清槐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着。

叔公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了很久,久到院里的鸡都不叫了。

“你就是陆清槐。”

“是。”

“你这山,借不借?”

陆清槐把粥碗放在磨盘上。

“不借。”

“脉呢?”

“不共享。”

叔公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院坝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枣树叶的声音。

半晌,叔公忽然笑了。那笑很淡,没什么温度,像冬天晒在墙根的一层霜。

“好。”他说,“那我明天上山,自己看。”

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抬手扔在磨盘上。

是个干瘪的野果,皮皱得厉害,跟块石头似的。

“山上的果子。”叔公说,“你认得,我就不多说。你不认得,明天上山,我教你认。”

陆清槐拿起那个果子,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

“认得。”他说,“涩,核大,肉少,秋天才有。今年雨水少,果子长不大,可树没死。”

叔公眼皮动了一下。

“这果子,族里孩子当饭吃。”他说,“一年能吃上三回,算好年成。”

陆清槐把果子放回磨盘,没说话。

叔公盯着他看了两息,拐杖往地上一顿,走了。

阿蘅站在院门口,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陈伯蹲在门槛上削竹篾,头也没抬,说了句:“这老头,腰杆比我还直。”

村里安排族里的人住村小学那两间空教室。教室空了好几年,桌上落着灰。李婶带着几个妇女扫了一上午,铺草席、抱被子,窗台上还摆了两盆花。

“住这儿行不行?”李婶问。

没人答。十几个老弱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的桌椅,谁也没进去。

最后是个小孩先动的。

山娃子。六岁,瘦,眼睛很大。他走到一张课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然后回头看叔公。

叔公点头。

他才坐下。

其他人才一个一个进来。

小禾从家里捧了个西红柿,红得发亮,一路小跑过来,塞到山娃子手里。

“这个甜,你咬一口。”

山娃子捧着西红柿,不动。

“咬啊。”小禾急了,自己咬了一大口,汁顺着下巴流,“你看,就这样。”

山娃子看着她,很慢地,把西红柿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嚼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眼睛忽然亮了。

他不会说话,可他那个表情,教室里所有人都看懂了。

李婶背过身去,拿袖子抹了一下脸,嘴里骂:“这娃,吃个西红柿跟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午饭是村里凑的。各家各户端来一盆,摆在教室外,米饭、炖土豆、炒青菜,还有一盆红烧肉,陈伯特意去镇上买的。

族里的老人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半天没动筷子。

“怎么了?”李婶问,“不合口?”

“太白了。”一个老人说,“我们那儿,一年吃不上三回这个。”

李婶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那你们往后天天吃!我们村穷是穷,白米饭还是管够的。”

老人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一粒都不剩。

小禾蹲在旁边看着,心里嘀咕:自己以前把半碗饭倒给鸡吃,真造孽。

当天上午,网上就出事了。

先是本地一个营销号发了一篇长文,标题起得很稳:“一个外地人,把整个村的地都‘管’起来了?”

文章写得滴水不漏,通篇“据知情人透露”“有待核实”,暗示一样不少:某某村以“生态课题”为名圈占集体土地,外来人员操纵村务,教授资质存疑,村民被“洗脑”拒绝流转。

配图都是网上偷的:游客在菜地拍照,地膜近景,还有一张陆清槐蹲在地头的侧影,逆光,看不清脸。

文章发出来两个小时,转发过万。

是林野先看见的。

他那天在山上看老松,信号一格,举着手机在半山腰转三个来回,才刷出文章。

看完,他坐在石头上骂了一句:“我这一条命换来的信号,就为看这个?”

他把链接发到村里那个群,群里静了半天。

李婶不识字,让孙子念给她听。孙子念到“村民被洗脑”那句,念不下去了。

“洗什么?”李婶问。

“就是……说咱傻,被人骗了。”

李婶把手里的盆往地上一放:“我傻?我这盆菜今天卖了两百三。”

栓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因为他家住了客人,客人吃饭时问他:“老板,你们村是不是被外来人控制了?”

栓柱端着盘子的手停在半空:“我房东,我都不知道我被控制了。”

客人乐了:“那你被控制了,房租给谁?”

“给……给房主。”

“那不就没控制吗。”

栓柱想了想,居然觉得有道理,回头还跟人念叨:这城里人脑子就是转得快。

那天下午,村里人都在刷手机。

陆清槐在坡上翻地,铁锹一下一下,翻出来的土松软,颜色深。

林野从山上下来,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网上那么骂你,你不管?”

“管不了。”陆清槐说,“地该翻了。”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人家骂你,你还惦记着翻地。”

陆清槐没抬头:“不翻地,明天吃什么。”

林野张了张嘴,没话了。

紧接着,联络处那边动了。

方远手底下三个人,分头去了几户人家。一进门,先递烟,再递一张纸。

“最后一口价。”来的人说,“现金,当场签,三五倍,一分不少。”

有人问:“前几天不是说还能往上谈吗?”

“谈完了。”那人笑,“行情就这样,今天不签,明天这个数都没有。”

又有人问:“你们这么急?”

“不急。”那人往椅背上一靠,“就是提醒一句,你们村那点试点,撑不过两年。”

同一天下午,县里来了两个人。

说是例行核查,查账、查协议、查监测点申报材料,还查土地流转记录。程曼把一摞文件夹抱出来,摊在桌上:“查吧,一样不少。”

那两个人翻了半天,翻不出问题,最后指着监测点申报材料问:“这个还没批下来吧?”

“在审。”

“在审,你们就敢挂‘监测点’的牌子?”

“牌子挂的是‘申报中’。”程曼说,“字小,您眼神好,可以凑近看。”

对方凑近看了,脸有点僵,又翻出一样:“这个集体决议,签字怎么少了?”

“吴家那口子在外地工地。”程曼说,“我们回头把话带到,一个都不能漏。”

“那这份决议就不完整。”

“不完整我们也认。”程曼把决议翻到最后一页,“总比漏了他家那口子强。”

那两个人脸色不太好看,又翻了一会儿,临走撂下一句:“材料我们再带回去核一核。”

程曼把文件夹一合,声音不大:“核可以,给我开个收据。”

对方愣了一下,还是开了。

程曼把收据折好塞进文件夹,站在门口看车走远。

“来得真快。”

当天傍晚,陶陶的手机响个不停。

“姐,网上骂咱们呢。”她举着手机跑进院坝,“说咱们村被外来人控制了,还说周教授是骗子。”

苏晚正在洗菜,手在水里停了停。

“骂就骂。”她说,“咱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咱回骂?”

“不回。”苏晚把手擦干,“咱不吵,让他们自己看。”

于是那天夜里,陶陶发了三条视频。

第一条,老周坐在自家门槛上数钱,一张一张数,数完了用手背抹眼睛,不说话。

第二条,李婶在村口吆喝:“自家地里长的,不喷药,虫子都嫌它贵!”镜头一转,是那个戴眼镜的城里人咬黄瓜,眼睛一亮:“这味儿怎么跟我小时候一样?”

第三条,周教授蹲在地头,捏着土闻,回头对学生说:“这土里有甜味。”

配文只有一句:“我们村没什么秘密,菜在地里,人来尝。”

评论区炸了。

最高赞那条是:“这村的西红柿看着就比超市的甜。”

第二条是:“建议查查这村的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长成这样。”

第三条是:“那个教授闻土的样子,跟我姥爷闻酒一个神态,不像骗子,像真喜欢。”

周教授是第二天看到那篇黑稿的。他戴着老花镜看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我评了二十多年职称,头一回被人说资质存疑。”

学生小声问:“老师,要不要回应?”

“回应什么。”周教授把眼镜摘了,“我资质存疑,我还能蹲在地头闻土?让他们来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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