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会场,华灯璀璨,灯火倾泻而下,人人身上都覆着一层明亮光泽。评委座椅靠背很高,遮住后脑勺,仿佛智识蒙着一层薄纱,犹抱琵琶半遮面。提名人坐在观众席前排,椅背堪堪抵到脖颈。后排观众向前望去,评委座椅被灯光投出长长的影子,如同箭弩,划过提名人的头顶。
越青的间歇性失聪没有好转,他安静坐在座位上,温习致辞稿。文誉颦坐在一旁默默陪着,掌心贴着创口贴,眼角隐约浮着泪痕。
“紧张吗?”
“还好。”越青歪头答道,西装革履一本正经,正装勾出少年老成,“希望不会辜负前辈的期望。要是没有获奖,前辈愿意听我回家念一遍稿子吗?”
“我的荣幸,我信你可以。”
台下人声如潮,台上灯火煌煌。
越青忽地瞥见文誉颦摊开的右腕。
所有自残留下的交错旧疤尽数堆积在左手,而右手皮肉完好,月桂树的纹身蜿蜒舒展,花枝缠绕,刻着那一串名字——Lucius Livius Andronicus。
他早些时候便有所察觉,伤口只在左腕。
“奇怪,前辈这样厉害,为什么不参加比赛?”越青试探性问。
“大器晚成,过了参赛年龄。”文誉颦神色从容回答,“错过也无碍,未来都是机会。”
“我不相信,实验室里到处都是前辈的传奇。”
“好啦,先顾眼下吧,稿子背好了吗?”
“我可以临场发挥的嘛。”越青带着一点调皮回。
文誉颦情不自禁浅笑一声。他时常羡艳少年人光彩灼人的年岁,爱恋与理想都恰逢其时,纵然夹杂苦涩,依旧热烈滚烫。
“如果得奖了,最想做什么?”
“是个秘密,到时候前辈就知道了。”
“阿青真是不服管教。”
“前辈总爱说这种话,看得出来从前很强势……”
二人不再攀谈,静静听着发言人冗长的致辞。
Laurel Prize,桂冠奖,获奖者佩戴月桂花冠,奖项的典故,阿波罗与达芙妮的神话。
Lucius如今身为Laurel Prize基金会理事,走上台,准备揭晓本届获奖者。
越青在心里回想,Lucius这个名字,正是前辈右手纹身上的那一个。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文誉颦身上,引得对方低声提醒。
“不要这样看着我的眼睛,专心……”
主持人先前介绍过Lucius,提起过他年少时的获奖经历。月桂,桂冠,后台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越青心底恍然,难道台上这个人,就是前辈爱慕过的对象。
他查过文誉颦的获奖经历,Laurel Prize,在其中平平无奇,甚至略显幼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值得自己敬重的前辈,将名字刻在血肉之上。
散场之后,他定要讨问明白。
舞台之上灯光汇聚,Lucius捏紧手中的手卡,指尖微微发白,短暂停顿之后,开口宣读。
“The winner of the twenty??eighth Laurel Prize is ——Alistair Willow Edmund Ravenscroft.”
越青眸里闪过一丝失望,半信半疑间,下意识四处探望,寻找阮清堂的身影。不得不承认,阮清堂能力在他之上。他得了也好,都属于AF实验室,大差不差。
突然间,文誉颦猛地攥住他的手,创口贴再也遮不住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
不好的预感浮现,这样的场面,他此生再也不想经历第二遍。
大屏幕上打出获奖课题:
Ligand??Induced Conformational Locking: Targeted Stabilization of Inactive GPCR Isoforms for Refractory Neuropsychiatric Drug Development.
“什么?”越青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几乎要从座椅上弹起身,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大屏幕。
这个课题,是他的。
“阿青,我们走,回家去……”
文誉颦不顾他的疑惑,硬拉着越青向外走。
“前辈……这不对……”
“不能再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这个课题是我做的,报名表上明明白白写着……写着我的名字……”
“这个奖不重要,以后我陪你拿更多奖,先走,不要留在这里。”
越青完全不懂。
文誉颦死后多年,他才从阮清堂口中知晓。文誉颦25岁,最后一次冲击Laurel Prize时得了提名。颁奖之夜,这份年轻时代最后的辉煌却给了他的学生——Lucius,手段相同,项目换名,代为受荣。
据说事后他无怨无悔,爱而爱上了罪魁祸首,爱上了偷实验数据的Lucius。茶余饭后,看客们常用“年轻草根化学家攀附豪门贵子”算计他们,谁真的爱上了谁。
Laurel Prize奖狸猫换太子的事,只有文誉颦的周遭几个好友知晓。不明所以的人大做文章,说Lucius偷了文誉颦的荣耀,因为Lucius的获奖项目,和文誉颦后来学生越青做的项目,分明一体两式。
Lucius的父亲在学术圈独占一鳌。
至于爱,爱是不得不低头。
云泥之别里的泥要等云垂野,云挡住天穹,泥地里休想张出月桂树。
“前辈,我要讨个明白……”
“你留在这里会被害死的!”阮清堂双目通红,默泪,“还不明白吗?”
他继续牵人往会场外走。
阮清堂站在出口,堵住两人去路。
文誉颦嫉恶如仇到见同样人就恶心,他略过他,手扣着越青。
“前辈也会幼稚,难得见……”
他牵住越青的手,不让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