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 sorry, I misread the name.”Lucius在台上念道,举起手卡,镶银边卡片上赫然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The winner of the twenty??eighth Laurel Prize is ——Yueqing」
台下哗然声一片,入口处的三人面面相觑面色各有千秋。阮清堂震惊于Lucius提前备好一手,掉包过的奖三百六十度转一圈,又回到原主人手中;越青心中长叹,暗里怪罪几分;文誉颦的回忆扯回五六年前的盛夏——楼下等他原谅的大少爷满肚委屈,哭红眼致歉,颤着泪责怪他的无情无义。
天道好轮回,他们之间贯穿隐喻无数。少爷放不下娇生惯养劲,咬文嚼字装斯文败类刁难他的克制,嘴上头头是道,念叨他仁义礼智信守得太死,不解风月。文誉颦相好谦卑自牧那套,不到情动难耐处,不泄深情,不表眷恋,任着Lucius调戏揶揄。
“上台吧。”阮清堂趁乱抹去越青的泪,“恭喜,越工……”
越青朝文誉颦望,得到肯定的眼神,他像吃下定心丸,停止叹气登台去,掌声与灯光相随,脚下的浮光掠影好似为他加冕的,无言而落的彩带,举目环望,麦克风近在眼前,曾经沙哑的嗓子,有了震耳欲聋的一天。
生化届的获奖致辞往往从简,简单致谢后,他留有一手私心,结束致辞前再添一句。
「Das Sch??ne bestimmt sich dadurch als das sinnliche Scheinen der Idee.
Science is the concrete practice of theory. We shuttle between them—knowing the world, transforming it.Nature judges us tenderly. We answer with song—brief as a flash, yet finally radiant.」
(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科学是理论的具体实践,我们穿梭其间,认识世界,改造世界,自然以慈悲的心将我们判定,我们报之以歌,虽转眼即逝,仍终得灿烂)
掌声在任何时候都喧天作响,他听不到一点声响,酒馆里药剂的副作用远超他的想象,他见鼓掌的手渐渐放下,礼貌致意后下台。
Lucius发觉他的异样,工作人员唤越青也没有应验,他默默跟到他身后,亲自领着后辈到台下。
“恭喜越工。”
“嗯……谢谢前辈。”
越青这辈子没见过这般白净的人,发丝如银煅雪,别在鬓边的紫罗法发链衬出人的风月情致,花影淡紫,射灯环绕一周,仿佛去到紫藤萝下煮茗磨茶,Lucius一笑,他眼前的标致美人穿上旗袍似的,婉约直转婀娜,说不尽风雅无边。
“听不见吗?”Lucius注意到他的谨慎,“师徒间怎么这样像,誉颦从前熬夜过度,也常常间接性失聪。”
“听得见一点了。”
越青双手自然放垂,手里的奖杯在双臂间晃荡,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承蒙文誉颦的光泽,他被照顾了吗?他不习惯有人对他开场温柔。
“可以麻烦越工帮我件事吗?”
越青下意识微微歪头:图穷见匕?
“前辈但说无妨。”
Lucius给他递了一个信封,越青接过,明显感觉到厚卡纸里抱着小小的卡片,大概银行卡大小。
“麻烦越工转交给誉颦。”Lucius压住声音里的歉意,眼神低低垂着,盯着他曾拿过的奖杯,“作为报答,越工可以提一个要求,在我能力范围内,我能答应。”
“不需要,小事而已,前辈客气了。”
“要的,要求可以随时提。”他给越青递了张名片,“越工会需要的,随时恭候。”
说完,告辞离去。他离去后良久,文誉颦找到他,担心他被人拐跑,刚得奖便被卖掉。他替越青推掉后续行程,说要带他去吃饭,之后他要回迈阿密工作了。
“为什么走得这样急。”越青慌张伤心,语气略略带上点撒娇,“这早就计划好的吗?我不想前辈走,阮清堂给你的工作调配吗?我去找他理论……”
文誉颦感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体验到店被人关心的滋味,心中滋味感慨良多,苦中尝甜,像是酒心巧克力,吃多容易醉,假醉假寐。
他拍了拍越青的肩膀,“我第一次见你,以为你是Alistair塞进来的关系户,我道歉,不过确实要走了……”
“就是关系户……”越青抿嘴,“前辈能带我走吗?”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AF里的前辈很多,都值得请教,Alistair那边不用找,这是我自己的决定,阿青要成全我三十岁想躺平的颓废,以前够累,该好好休息,人生性懒惰,我不能免俗,不要伤心不要想太多,阿青。”
“你懒惰,你懒惰就不会想来我走……”
奖杯给文誉颦,越青双手插兜倒着走,“奖杯说实话是前辈的功劳,没有你的栽培,我……”
“停停停,你又自谦。”文誉颦狡辩玩笑的话还在胸口,对面的肺腑之言顶到他耳膜里。
“我刚刚不想走,就是为了给前辈拿奖。”越青讪讪笑了下,嘴角的梨涡浅浅,“我学这门学科没有拿奖成名的计划,也不为谋生过活,单纯喜欢,想了解一番……前辈那天撺掇我参赛,表情像什么?你猜猜。”
文誉颦猜不到,大抵是事与愿违,抱憾终身未得愿的酸臭儒生样。
“像苦口婆心劝学生的老师。”
后台的路和风吹拂,文誉颦忍俊不禁,颔首笑时春风抬他起他的下巴,满地黑曜石流线砖块设计,他的记忆回到那个Prothalamion春。
他和他的爱人在此覆吻十指相扣过。
从前人迹罕至的小路,如今成为Laurel Prize集邮合照著名地标,游人如织,闪光灯频闪,如果不小心入了别人的镜头,回家后就能在视频里找到自己的痕迹。
不再自由亲吻,有人再一次唤他老师。
他抬眸,逆光照透越青的发丝,年轻人的眼睛里光焰不像转瞬而逝的灿烂,他记得阿青的获奖致辞,撇开话题问为什么要加黑格尔的话。
越青单手戳了戳自个的梨涡,笑着不假思索道:“我还没有说完话呢前辈,不要转移话题。”
“嗯哼,那阿青说完。”
“我最喜欢老师这个职业,循循善诱,前辈在我眼里,是最好的老师。”
文誉颦停住脚步,越青倒着走没注意,身侧借流线建筑玩滑板的少年闪身而过,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心虚收回眼。
“我没有在国内上过学,按家里的规矩,送恩师锦旗老师最开心。”越青把手别在身后,侧身走,茶色的眼睛和天边的暮色一般清亮,一步一步挪远,使自己声音小些,他的老师有尴尬症,“前辈……不要忘记我……如果喜欢这份……礼物的话。”
很长一段时间,文誉颦的耳畔只剩快门声,滑板声和集邮声,喧哗与他过分寂静。
他的心里卷过愧疚,感动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