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寻错茶色眼睛,认错了学生。
“谢谢阿青,我很喜欢……”
“前辈不要给我留遗产呀,明天去撤销好不好?”
“那是嫁妆。”
“那前辈答应来参加我的婚礼。”
“你个机灵鬼,一辈子不结婚我岂不是不能死?”文誉颦没有发觉泪流过脸颊,“我会考虑的。”
越青开心了,想起Lucius的信件,转手递给文誉颦,“前辈的朋友让我转交的。”
又是那个,一喊他就心颤的名字。
文誉颦拆开信封,一张黑卡,内容不言而喻。
他借口有事,明天再配他开庆功宴。
“没事,朋友难得一见,我在家等你回来。”
越青目送他的背影穿进光明里,未想过这是平生最后一次见面。
天空一声巨响,伦敦上空烟花绽放,越青被吓得一激灵,所有人都目光飘到天上,每人知道为什么放烟火,只知道从五年前开始,每届Laurel Prize结束后,场馆外都能看见绚烂的烟火。
越青静静站在原地欣赏花火,油然而生的安全感弥漫心间,事实上,他已经拖更两周,平时论文也一字未动,离超市关门时间不久了,他打算去补货一番,买几瓶抹茶粉,几盒淡奶油,lulu的猫粮也快耗尽了,好多好多事要做,要执行。他感觉不到累,只有满心安宁。
他记得文誉颦钱包里有一张照片,前辈倚在游艇栏杆上,笑得柔意心燃,脸被人捧着亲吻,身后也是烟火满天——不过另外一人的身子被折掉,看不见脸。
回家了,他要好好追问。
高楼上,Lucius等到最后一缕烟火降落,泰晤士河畔的晚风熏人,不知何人在楼顶栽夜百合,暗夜无繁星,拂袖路过,惹香惊梦罢。
只恐深夜花睡去,Lucius蹲下身探花,他这辈子,不会再来伦敦哪怕一次。
“开着这怪可惜的,可惜我不能带你走。”
他的时间不剩多少,转身进电梯下楼去,西风吹来大西洋水汽,伦敦夜露浓重。
他刚按下负三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砰”的一声响,一只苍白的手扣住电梯门,夜百合的香气熏蒸露台,除此之外的木质香,他今天倒是见过一个人。
Lucius抬眸,不敢在梦里见到的眼睛,游园惊梦般横亘在眼前,他再看他的眼角,眼角拧动得像扭曲的针,时间表盘逆转,记忆力潮湿和暧昧翻卷。明明已经分手,明明已经一别过后万骨枯,相爱时的隐喻,记号和证明,都已生锈,像是巨兽吐出的骨头。
电梯门缓缓打开,Lucius无法估量他们之间的距离,文誉颦没说一句话,唇却压在他唇上,他被钉在电梯玻璃上。
在那个时刻,柔情竟成暴力,他们在欲望和痉挛间,在潜在和存在见落下阴影,过去和现在,就此终结。
文誉颦的腕间香上沾着他的呼吸,他把黑卡塞到Lucius嘴边,命令他咬着不放。
“你为什么可以脱离得这么坚决,为什么这样无情,这样伤心人……”
Lucius的长发散了,披在文誉颦肩窝里,他站不住,侧颈被半掐住,在他的掌心间,无处可逃。
文誉颦不理解,他用七年时间研制的药,怎么成了Lucius手里等价交换的卡,他可以一分不要,因为药给了爱人,爱人不分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从来,他只喜欢过一个人。
那个人如今知晓他的情深不寿,用钱,买他的青春,爱恋,付出;用钱,给自己安慰,不愧疚,心安理得。
他要是知道多年后被这般羞辱,要是知道……
“你好有钱,可以买下我的所有,尊严和感情,体面和时间……”文誉颦的泪滴在黑卡上,夜中百合凝露水,伦敦总爱下雨,他泣不成声,“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是人,没有心,没有感情吗?”
他给Lucius下跪,撑不住,站不稳。
“你连我的一厢情愿念想都要拿走……”
“誉颦你起来……”
他去扶他,碰到他触目惊心的伤口,缩回手,不敢企及,仿佛摸到他赤裸的心。
文誉颦听不得他的温柔,他上露台前提前吃过镇定药,无济于事,他觉得他疯了,病得不轻,浑浑噩噩下,他胡乱念叨,“我可以小三吗……小四小五,让我留在你身边,求你了……”
Lucius何德何能让天才给他下跪,除去恋人的身份,文誉颦不能算前辈,只能算,别人口中年少成名的天才,遥远的,矜贵自持的。
“我求你,你杀了我好不好,太痛苦了Lucius,太痛苦太痛苦……”
文誉颦从怀里掏出刀,递到他手上,眼泪断线,却像得到解脱。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的眼睛,不要再对我温柔了……”
他往刀尖上蹭,划破皮肤,血流一地,他得到安宁,Lucius丢开刀,文誉颦仍无意识地往他腿里蹭,以为刀刃还在他爱人手中。
一直都在。
他的Lucius,折算他的爱怨情憎。
眼睛的生命力更长一些,比泪水的生命力更长一些,在幻想与现实之间,嘲弄他的,只有他茶色的眼。
镇静剂发效,文誉颦冷静下来,颤巍起身,一声一声说对不起,他像是事先预料过罢,风衣放在露台栏杆上,他给Lucius披风衣,告诉他可以报警抓自己,他说他会在露台站一会,等警察。
他拿好刀,劈断黑卡,生生咽掉碎片。
“吓到你了,对不起,精神损失费,要多少,都可以,对不起,或者,你现在杀了我,也可以。”
文誉颦语不成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