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会表现得多么幼稚傻气?没有什么比猜疑和无知造成的失态举止更糟糕。阮清堂第一见沈慎之,这极具个性人,比粗鲁莽撞的行为,更具有吸引力。
具体说来,华而不实的花孔雀。
花孔雀下作手段。
远在天边的沈慎之忽觉背后一凉,回眸一瞥,诅咒的小人不近在眼前,他逮不住,懒得理会。
他倚在学长的肩旁小憩,没有实验和课程叨扰的日子,橡树下喂鸽子,长椅上品茗阅报,树隙透下的晨光,斑驳地在他身上映出淡青色的草色影子。
“学长好冷……”沈慎之往他身旁蹭。
“慎之开玩笑,现在是夏天。”越青淡然回。
沈慎之今日的穿搭略略反季节,黑白条纹衬衫外搭浅灰色V领薄款针织衣,三排扣直筒西装裤上挂金属链条,主打低调成熟,手腕上带蓝月石手表,增点婉约。
“暑期科研学长别去了好不好?跟我回香港,我也有实验室,顺便回去见爸妈……”
“越青。”
沈慎之微抬眼皮,洋佬面容逼近,家族宴会上他见过这号人,年轻轻轻事业有成的捞佬。
阮清堂闪现,略带严肃地转达:“Mr.Stephen让你去找他聊研究项目。”
说完,居高临下挪开视线。
“好。”越青答。
“好?老师有事情一般邮箱通知,急事打电话,需要陌生人转告吗?”
“我只是好心相告,去不去由他。”阮清堂双手插兜随然道,“交换生,交换期只有几个月。”
“我当然知道,怎么了吗?”沈慎之好奇问,抬起手腕,十字石袖扣折射出淡蓝光影,“学长的事情我没有权利干涉,你似乎也没有,毕竟一个陌生人。”
越青眼底掠过一丝海澜,缄默着拉人告辞,“慎之我们先走,我借的书到期了。”
“商学院跑到这做甚?学长你就是太惯着他了,我马上给你办转学手续,我看他……”他的嘴被越青堵上,委屈不说话,“我的转学,我又说错了……”
阮清堂愣在鸽子群中,皮鞋边饲料满地,两人遁走时留下一包面包屑,他鹤立鸡群,无数白鸽为他臣服,滋咕滋咕的咽食声好似在说恭迎大王,贺喜大王。
淡青色的光影照澈眼底朦胧,橡树招摇,风过林梢,大片大片阳光倾落,越青匆匆离去时,他看见他袖口上的十字石浮生袖扣。
导师那他问过,这个学期结束后,越青将转到香港攻读,转学理由是不适应萨塞克斯的治学环境。
阮清堂看见回执忍不住笑出声,仿佛越青隔着遥远的时空,给了他一耳光。他的入学申请是他一手操办的,用了他的人情和钱,如此荒唐的理由,无意义踩他的脸酿酒。
如果真踩还好,至少比找到下家跟人跑好。
沈家家财体量和Ash相差无几,不相上下,怪不得沈慎之骄横跋扈,压力导师在他的意料之内,也难怪Mr.Stephen今早没给他好脸色,丢了一根苗,上哪里找棵一样的?
「Alistair,我劝过Viridian,留不住人,暑期科研还有回头机会,你努力一把,靠你了」
Viridian是越青的英文名,阮清堂今日方知。他有心无力,当初拐人来靠美人计,似曾相识的手段沈慎之使了,除非越青有愧与他,不然留下绝无可能。
「我尽力,他有具体说为什么走吗?」
「见爸妈」
阮清堂挂断电话,沉默良久。
他们认识两年,亲吻之外的越界事宜,不曾做过。这一回,仅仅相识两个月不到,竟要和对方回家。这么快,为了摆脱他?
当天下午,阮清堂堵在实验室门口等越青,国际交流生的审批没下来,暂时无法进实验室。越青满身疲惫,侧颈上的跌倒膏药片功效甚弱,他打算换双飞人药水试试。
实验室橱柜被拦截,换药困难。
“Alistair有什么事情吗?”
倚在他橱柜门上阮清堂收腿,“我们没有离婚……”
说完两眼与他对望,见对方等待他继续大放厥词,受不住哼哧哼哧往外溜。
“你会得重婚罪的,重婚罪……”
史蒂芬验收实验结束,路过长廊时遇见旧日高途,想起暑期科研的具体细节没商榷妥当,邀他共进午餐边吃边聊。
「Alistair,商学院课业太多了?你血气不大的样子,我最近在自学中医,多吃点红枣有益健康」
「教授……」
「Viridian在哪里,你喊他来我家吃饭,你有空吗?」
「暂时没有,我……」
远处是新人燕尔,近处是旧人焦急,沈慎之真是个甩不掉,不要脸的狗皮膏药。
「Viridian去我就去」
Stephen和和三个东亚人共进午餐,管家接到午餐电话半条命挂掉,没提前知会一声,如今十万火急也准不出四个人的餐食。于是,四人转战中餐厅。
Stephen拍胸脯表示:「你们别客气,我请客——Viridian你的耳病是不是又犯了,我现在这音量能听见吗?」
阮清堂抬眸望对座,越青微微点头应允。耳病?他从未听过。Stephen先生人到中年仍身体硬朗,嗓门大,说话中气十足,需要这样的音量才能听见,究竟得了什么病……
Stephen见阮清堂眯眯摸摸不点菜,手肘他,微咳一声,凑在他耳边嘀咕补充:「Viridian得奖前生了一场大病,听力时好时坏,你少点辛辣的菜,照顾人家」
阮清堂点了白切鸡,白灼菜心和清蒸鲈鱼。沈慎之添了道蜜汁叉烧,越青勾了两碟虾饺,Stephen加了四盅杏仁豆腐。
等菜期间,铁观音在茶壶里舒展。聊天内容大致围绕日常生活,再聊学术,倒显无趣。
「白切鸡是个什么做法,清水煮鸡?」Stephen疑问。
阮清堂说差不多,整场饭局下来,窗外的雀都认得他的脸,他不舍得偏回头。
「教授对粤菜感兴趣?明年香港有个会,教授有空来吗?这里的白切鸡不正宗,外国的鸡鸭养殖方法和国内不一样」沈慎之呷了口茶,旧年的茶色泽不好,他转口说了中文,“外国鸭骚气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