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期间,纪姝收到“渣爹”发来的讯息。
——庄园里的线人已经全部清除。
——当年陷害海馨的陆离已被警方控制,人是在缅甸抓住的。
——下午放学,我来接你回家。
——注意安全。
家。
从没有一刻,看到这个字,她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暖意。
这次回家,老头子肯定会罚她去跪祠堂。
她愿意接受老头子任何教导,毕竟她为了做戏当着老头子的面说了很多惹人伤心的难听话。
“猪猪,你真被赶出家门了吗?”
下课后,周静心疼地望着她。
纪姝勾唇:“没有,都是谣传。”
陈大光咋咋呼呼发问:“那你要起诉亲生父亲的事也是谣传咯。”
“是的,我已经在学校贴吧做澄清了。”
“你怎么一开始不澄清,拖这么久,学校好多人都信了。”范佳宁埋怨:“连我都差点信了。”
纪姝含着歉意说:“对不起,事情原委有点复杂,三天后纪家有专门澄清的记者招待会,你们看完就明白了。”
周静挽住纪姝胳膊,松了口气:“那就好,事情刚传出来,我们三个下巴都要惊掉了,你还跟个哑巴似的不解释。这段时间,我们都挺担心你的。”
“马上就要结束了。”
纪姝回应周静,也是回应自己。
回到宿舍,外面乌云密布,一阵闷雷降落,豆大的雨滴漫天飘洒。
“连续三天都是雨,我美好的周末又要泡汤了。”
周静望着窗外声势浩大的阵雨,哀嚎一声,整个人泄了气趴到桌面。
纪澜的车六点到,还剩一个小时。
纪姝拉出行李箱,打开衣柜,探身进去挑选比较薄的夏衣,准备带回庄园。
学校衣柜容量有限,入冬后要藏几件外套,提前把夏衣清掉,给冬衣腾空间。
“静静,你跟许璟进展到哪一步了?那二愣子天天约你出去玩,黏你黏的要命,跟你确定关系没?”陈大光扬声开周静的玩笑。
周静瘪瘪嘴:“还没呢。”
范佳宁惊呼一声:“不是吧,你俩暧昧期真长。”
陈大光一句话大煞风景:“那可不,快暧昧十三年了。”
周静的爸爸是嗲嗲的台湾人,妈妈是广城人。
周静五岁那年,独居的外婆在家里摔了一跤,后面康复回家身体就不太好。
老人家心里念的是落叶归根,迟暮之年不肯背井离乡去台湾和女儿生活,夫妻俩商量过后,决定让母女俩先回到广城照顾老人,周静爸爸花了三年时间将公司总部转到广城,一家人最后在广城定居。
至于周静的爷爷奶奶,周静生下来就没见过他们,懂事后才知道爸爸出生就被遗弃,由福利院抚养长大。
所以周静很小的时候就发誓:爸爸是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
高中三年,她有了第二爱的男人。
今年是她暗恋许璟的第四年。
她五岁跟着爸爸妈妈去纪氏庄园做客,遇见了纪姝、许璟,三人小队结盟至今已十三年有余。
感情最早开窍的是她,对象是许璟。
可是许璟开窍后,第一顺位人却是纪姝。
她只能隐藏自己的感情,默默守候着两位发小。
这么些年,她们三个人是牢不可破的金三角,又是望向彼此的单箭头。
现在许璟终于肯回头看她了,她也能感受到许璟的变化,可是他们之间始终缺了一把火。
许璟心里还有顾忌,他不肯对她表明心意。
“幺幺,你和许璟...”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纪姝后面的话。
看到来电人,纪姝犹豫了很久,指尖按住接通键划开屏幕,贴到耳边。
“小姝,小姨手里有一段录音,是关于你妈妈的,我们约个地方见面,好吗?”
纪姝抿唇保持沉默。
“然然跟我在一起。”
本来是很寻常的一句话,用冰冷的声线说出口,不像是通知,更像是威胁。
许默然是许家的孩子,大人之间的恩怨与孩子无关,听白慕媛的语气,大抵是察觉到什么了,她要是不过去,许默然可能会出事。
虎毒尚不食子,白慕媛除外。
毕竟她是连真心实意爱她的亲姐姐都能害死。
纪姝启唇:“好,还是老地方吗?”
“嗯。现在就出发,我已经在店里了。”白慕媛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电流,平得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纪姝将行李箱推到墙角,取了一把雨伞匆匆出门,室外风雨飘摇,她撑伞顶着雨水赶到校园南门,打了网约车前往莉莉西餐厅。
白海馨工作忙的时候会拜托妹妹到学校接纪姝回家,那时白慕媛总会带她去这家西餐厅。
第一次来她才八岁,白慕媛为她点了儿童套餐,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她开始自己点餐,每次来都有新的套餐推出,唯一不变的是一碗玉米羹。
白慕媛喂她喝下第一口玉米羹那天,店外的松树塔张灯结彩,店内循环播放着圣诞歌,许默然还没出生,白慕媛看她的眼神就像妈妈看她一样。
那一年,外婆去世了,她每天郁郁寡欢,喝着玉米羹,眼睛很不争气地掉泪珠子。
白慕媛为她擦掉眼泪,温柔耐心地哄她,和妈妈一样编了个相同的谎话来抚慰她心灵的疮口。
死去的人都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夜晚不要哭泣,因为外婆看到了会很难过。
纪姝想,如果外婆真的是星星,那她看到自己的女儿互相残杀,该有多么心痛。
网约车停在路边,纪姝付款下车,撑着伞站在瓢泼大雨中,隔着透明的落地窗,她看到白慕媛独坐在一楼的包厢里,神色凄凄地盯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点。
西餐厅点着暖融融的灯光,落地窗覆上潮湿雨气,靠窗而坐的人似乎也被那股潮意慢慢侵蚀。
纪姝原地驻足片刻,给纪澜发去定位信息,抬步走进西餐厅。
轻车熟路的找到包厢,迈腿进去。
“你来了。”白慕媛空洞的眼睛重新凝聚色彩。
纪姝在她对面坐下,许默然并不在场。
白慕媛抬手推动转盘,将玉米羹转到纪姝面前:“上了一天课,饿了吧,先喝点玉米羹。”
“你已经知道了是吗?”纪姝不打算跟她继续耗着,直接撕掉两人间虚假的伪装。
白慕媛却故作不懂,笑着说:“我知道你要跟纪总打官司,这段时间都在帮你收集证据,律师也给你请好了,就等你的态度。”
“会有官司,但被告方是白家。”
纪姝冷声捅破窗户纸。
白慕媛闻言,神情僵了一瞬,没有惊讶,唇角牵强地扯起来,说:“录音,要听一下吗?”
纪姝盯着白慕媛伪善的面目看了许久,垂眸,看到白慕媛转过来的蓝牙耳机,拾起,塞进耳朵里。
乌云密布的夜幕闪过一瞬刺目白光,闪电过后,惹人心绪不宁的闷雷声穿破云层,轰隆隆地爆开。
雨珠在落地窗凝结出蜿蜒错乱的线条,就像纪姝眼中渐渐渗出的红血丝。
耳机里,女人猖獗疯狂的笑声是白慕媛的,她的声音比恶鬼还要令人怵惕,每一个字仿佛都透着腥臭的血气:“爸爸就是偏心你,让你嫁进纪家,你是享福了,凭什么我就要嫁给一个病痨鬼?说什么我比你小,应该姐姐先结婚,让姐姐跟纪家联姻。我呸!白建华就是瞧不起我,因为我是私生女,他把我当成他一辈子的污点!”
“媛媛,不是这样的,纪澜他根本不爱我,我的婚姻也是一座牢笼…咳咳,我并不幸福。”
白海馨虚弱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话音被一道外力扼住,她开始发出艰难咽气的声音。
“你骗人!纪澜多爱你啊,即便知道你被陆离迷J,知道你是个疯子,他还愿意维持婚姻!”
“我过得不好,你也别想好过!你给我去死!”
白慕媛发了狠的声音仿佛要穿过耳机击穿纪姝的耳膜:“你们白家人都是疯子,你妈就是被白建华发疯活活打死的,我躲在衣柜里都看到了!你妈那个烂好人,知道白建华出轨,跟情人生了个私生女,还是忍气吞声接受我进家门,直到咽气都还在保护我,真他妈的搞笑!”
“你也是个疯子,纪澜居然能把你藏在家里养了一年,被你恶毒地咒骂、扭打,他还是舍不得你,还想跟你生孩子,他到底图什么啊!”
“不是的,我没有疯,是纪澜出轨,是他要跟范青禾一起逼死我,我没有冤枉他!”白海馨也开始堕入疯魔,拼命撕扯着呼吸,大声为自己辩驳。
“你是疯子,因为你遗传了白建华的劣质基因,只要受到刺激就会发疯。我也是啊,你看我现在不就是疯子吗?哈哈哈哈哈!”
“你女儿也遗传了你的劣质基因,猜猜一个小时后,她来医院,看到你割腕自杀,看到你的血流了一地,她会不会失去理智,和你一样变成疯子?”
砰地一声,纪姝手边的咖啡杯掉到地面,溅出来的咖啡染脏了纯白裤脚。
“这段录音是真的。”纪姝眼中闪烁着泪光。
白慕媛勾住茶杯杯耳,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红茶,冷漠道:“对。纪澜也查到了。他不敢告诉你,他怕你会发疯。”
纪姝颤抖出声:“为什么?”
白慕媛弯唇,眼神怨毒地盯着她:“因为,我想让你发疯啊。”
纪姝呼吸凝滞,心脏仿佛停止跳动,眼中的泪花瞬间定格,大脑堕入一片虚妄的黑暗。
“你的外婆是被你外公害死的。”
“你的妈妈是被你最信任的小姨亲手杀死的。”
白慕媛拿起切割牛排的刀具,眼神痴迷地欣赏刀面闪烁的寒光:“她写完遗书后,我就用一把水果刀,割断她左手的动脉。”
“白海馨到底还是更爱我啊,临死之际还乖乖照我说的话写遗书,保全我。”
白慕媛冷眼看着对面的女孩难以承受地揪住心脏部位的衣服,头越来越低,几乎要晕厥过去。
“对不起,小姝,我不能让你参加记者招待会。”白慕媛走到纪姝身后,伸手从后面掰住女孩惨白的下颚,抬起女孩无力垂下的脑袋,指腹温柔怜爱地摩挲女孩的脸颊,语气轻缓:“你是白家人,逃不开发疯的命运,这一次就疯到死吧。”
“三天后的记者会,你要是敢去,我就死在你面前。小姝知道失去妈妈有多么痛苦,然然那么小,小姝也不想然然痛苦的,对吗?”
白慕媛松开纪姝,拆掉她耳间的蓝牙耳机,转身离开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