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姝垂着头弧坐良久,抬手撑住桌面,起身起到一半跌坐回去。
望着面前飘着热气的玉米羹,她咬着唇,抖得厉害的右手捏住勺柄,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下咽时,喉间涌上来一口腥甜,冲散了玉米的甜香。
纪姝唇角渗出一抹艳红,承受不住刺激,整个人扑在桌面,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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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小姐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醒来后至少观察一周才能外出,不可以去人多的地方。”
心理治疗师麦克神色忧愁地汇报检查结果。
玫瑰阁,纪家人都守在纪姝床边。
昏迷不醒的女孩面上没有一丝血色,躺在床上,像是一碰就能碎掉的玻璃娃娃。
“是我的错,我应该提醒小姝不要和白慕媛单独见面。”纪澜侧身坐在床头,握住纪姝冰冷的手,眼眶红得仿佛要渗出血来。
“可恶的白家,一群白眼狼,这些年靠着纪氏在广城站稳脚跟,背地里居然如此迫害我的儿媳妇和亲孙女!”纪耀宗深恶痛绝,愤恼地跺两下拐杖。
纪宴礼给老爷子顺气:“爷爷别生气,您的身体才刚刚养好。”
沈婉扶着掩面哭泣的陈淑娴,看向纪耀宗:“爸,妈情绪不稳定,我带她出去透透气。”
纪耀宗沉重地闭上眼,点头应允。
纪明钰眼神复杂地看着孱弱的女孩,叹气:“没想到小姝为了查清当年真相,能以一己之力拖住整个白家,她倒有爸年轻时果敢决绝的风范。”
“谁让她一个人去拖了?”纪耀宗嘴上不饶人,眼里尽是心疼爱怜:“真是的,榆木脑袋,一遇上她妈妈的事就开始犯浑。”
纪澜替纪姝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走到纪耀宗面前,眼角落下一滴泪。
这滴泪让纪耀宗都发懵了。
纪澜二十岁那年,纪耀宗选定他做接班人,给他上的第一堂课就是严苛到变态的情绪管理。
身为纪氏的掌舵人,不可外露心思、情绪,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然而纪耀宗在约束纪澜的同时,浑然忘记他退居二线后,自己都没能恪守这条规矩。
多久没看到纪澜哭了。
纪耀宗回想起来,好像在范青禾出国的那晚,他被架到纪家祠堂里跪了一整夜,出来后满脸泪痕。
算一算也有二十多年了。
范青禾是个自私虚荣的物质女,纪澜早就看清她的面目,那一晚的眼泪,不全是为范青禾,还为他即将失去的人格。
他一直以纪氏总裁的身份活着,早已忘掉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爸,小姝不能去精神病院了。”
纪澜摘下金丝眼镜,捉住袖角,神态狼狈地擦拭脸上的泪痕,生怕纪耀宗看久了会斥责他。
“澳城那边的麻烦已经解决了,我让程俞安明天回来照顾她。”纪澜戴好眼镜,似乎恢复了往日里冷漠平静的姿态:“三日后的记者招待会,我自己应对,看好小姝,别让她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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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澳城落了一场小雨。
小镇石板街的颜色被润得提亮几分,空气沾染着潮湿的桂花香。
远离闹市的边缘小镇处处都是令人自由舒适的慢节奏,连雨丝落得都没闹市那般急躁。
程俞安撑着一把黑伞,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来到老槐树底下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卖部,走进外搭雨棚,立在冰柜前,望着空无一人的店铺,稍稍提高音量喊人:“师父,师娘,在家吗?”
静静等了几分钟,里面终于有动静。
有人撩开内门的门帘,魁梧高大的身体从两排货架中间的过道晃过来。
程俞安背对雾蒙蒙的天光站立,身形高挑清瘦,五官逆着光,远远看着并不真切。
那人阔步走近,十分随意地套了件黑色背心和棉裤,藏不住浑身上下健硕结实的肌肉。
“来了,招娣还在学校上课,晚点我去接她。”男人单手打开冰柜,从里面挑了一支老冰棍,拿着对程俞安扬了扬:“吃冰棍吗?”
程俞安墨黑的眼眸深邃又平静,望着男人慵懒散漫的面容表情,轻轻摇头:“早就不吃了。”
“男大十八变啊,小时候在我这儿练功,你最爱吃老冰棍。”
男人剥了包装,很不着调地塞进嘴里,随手将包装丢进垃圾桶。
程俞安走进店铺,放下礼物,不用男人授意,自己拖来一条板凳坐在男人对面:“师父,我把张永兴送进去了,但是澳城地下的蛇鼠还未除尽,没了张永兴还会有别的人做那些恶事。”
“随遇而安吧,我们要相信警察,相信政府。”霍阎笑了笑,说:“现在的澳城已经比十几年前好太多了,说到这个,当年的猎鲨行动要不是你爸舍命救我,估摸着我现在的坟头草都有三米高了。”
提起程俞安的父亲,霍阎散漫的神态微微一凝,眼神里多了敬意:“程海清,是个好警察。”
“好人,没有好报。”
程海清的双腿就是在猎鲨行动中被坍塌的墙壁砸断的,退休后还要遭到余孽的报复,生活处处不顺心。
最后死于非命。
“你爸爸的案子有进展了吗?”霍阎改变话题。
“王时栩查到了一些,全部指向纪澜。”
霍阎思忖几秒,问:“那你觉得是他吗?”
程俞安十指交叉紧握,抿了抿唇,说:“从人品来判断,不是,我也希望他不是。”
“你要怎么做?”
“我已经借誉哥的渠道进入纪氏集团,现在是安秘书的助手,那些证据是否属实,又或者是谁伪造的,我要查清楚。”雨洼里飘着枯黄落叶,水纹波动,落叶打着旋儿,吸引了程俞安的目光。
霍阎:“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别老是一个人扛着。”
说着,闹钟响了起来,霍阎摸出手机关掉,面相冷峻的猛男难得露出羞赧表情,笑呵呵地解释:“到点,要去接老婆孩子回家。小安晚上留在这里吃饭吧,我去接人回来,很快的,二十分钟。”
程俞安坐在收银柜前看店,期间来了几个客人,还有个老婆婆眯眼打量他很久,笑吟吟地把自家孙女介绍给他。
他收了老婆婆的纸币,拉开钱柜找零,双手递给老婆婆,淡淡回话:“我有对象了。”
说是二十分钟,霍阎出去将近一小时,天黑时分才回来。
车刚停稳,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争前恐后跳到地面,跳皮地踩起水洼里的雨水,弄得裙角都湿了。
“慢点,两个调皮鬼。”陈招娣下车,扬声对着两个孩子喊。
霍阎从后备箱取出菜,扣下车后门,看向妻子:“回家。”
程俞安被两只小萝卜头围着动弹不了,听到霍阎爽朗的笑声,抬头,看着夫妻俩并肩走进小卖部。
“没办法,我只有女儿命,一胎两个女儿。”霍阎笑着感慨。
陈招娣怼他:“怎么?重男轻女?”
霍阎连忙解释:“你可别往我头顶扣帽子,我爱女儿,我爱死女儿了。”
被妻子瞪着,霍阎汗如雨下,抬抬手臂展示手里的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我去做饭。”
进厨房前还不忘主动取下妻子肩头的帆布包。
“你们别缠着小安哥哥了,回屋,换鞋换衣服,把脸洗干净准备吃饭。”陈招娣故作严厉训斥。
两个小姑娘瘪着嘴巴看向母亲,恋恋不舍地撒开程俞安的衣角,乖乖回屋。
陈招娣搬来竹椅,示意程俞安坐下。
“小安,几个月没见,你变了不少。”陈招娣说。
程俞安扬眸:“有吗?”
陈招娣扬起嘴角:“阳光很多,不像以前,每次来整个人都丧丧的。”
“师娘。我谈了一个女朋友,她小我六岁,比较年轻,可能是受她影响。”
程俞安提起两人的年龄,唇瓣微抿,面上浮现出几分局促。
“你今年也才二十四…”
“再有一个月就二十五了。”程俞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陈招娣静静注视他一阵,起身去零食货架上拿了一包大白兔奶糖。
回来,拆开包装,抓了一把放进程俞安手心。
“感情上出问题了?”陈招娣关心。
程俞安剥了一粒奶糖放进嘴里,甜味化开,眉心随之舒展开来:“我们都很喜欢对方。”
陈招娣浅笑:“那就行了,感情是需要慢慢磨合的,不在于年龄。你有女朋友,我很欣慰,这些年你一直是一个人,也该恋爱、结婚、成家了,有个人能分担你的情绪,你会轻松很多。”
程俞安说:“我不希望她分担我的情绪。”
陈招娣摇摇头:“不,感情是两个人心意相通,共享彼此的情绪,同频共振,不是单方面的输出。我理解你的想法,不想你的爱人因为你那些不好的情绪感到苦恼,但是,只有她感受到你的开心、难过或者愤怒,她才会真的觉得自己走进了你的世界里,换成是你,也一样。”
程俞安沉吟良久,抬眸看着陈招娣,莞尔:“我明白了,谢谢你,师娘。”
霍阎做了一大桌拿手好菜,有三道是程俞安喜欢吃的。
白切鸡、酿豆腐、清蒸石斑鱼。
从小到大都没变,霍阎一直记得。
程俞安坐在一家四口中间,看着他们欢声笑语,莫名觉得格格不入。
雨停了,后院花丛中响起稀疏虫鸣。
月亮挂在遥远的天际,却悄无声息地来到每个人目光所及之处。
映在水中,挂在树梢上,亦或者在心里发光。
他和姝姝分开一个多月了,自从爸爸妈妈离世后,他再没有为谁生出这般牵肠挂肚的思念。
“小安,你手机响了。”霍阎拍拍他肩膀。
程俞安搁下筷子,看到屏幕上的名字,起身到外面接听。
“俞安,小姝病倒了,你能回庄园照顾她吗?”纪澜征求他的意见。
程俞安蹙眉:“什么病?”
纪澜说:“手机上说不清楚,你先回来吧。”
程俞安锁上屏幕,毫不犹豫转身回到屋里,饱含歉意地道别:“师父,师娘,我有急事要处理,下次有空请你们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