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继承了白家人的劣质基因,身体里流着一半白海馨的血,你会变成和白海馨一样的疯子。”
“我不是疯子,我已经变好了。”
纪姝坐在画室里,魔怔般自言自语,不停地挥动画笔在纸上涂抹颜料。
她逼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倾注到画纸上,却挡不住白慕媛疯魔的笑声钻进她的大脑,嬉笑痴狂,笑她、诅咒她、谩骂她。
“你没有变好,发疯是刻在基因里的,受到刺激就会发作,这是白家人逃不开的厄命。”
“你的基因会遗传给下一代。”
画笔咔吱一声拦腰折断,笔尖重重地按进画纸里,捅出一个望不见底的黑洞。
纪姝丢掉画笔,方才清醒过来,看着纸上形状扭曲狰狞的怪物,不自禁地连连摇头,踉跄着后退,双手抱住脑袋,痛苦地深蹲下去。
她是疯子,比刻入骨髓的还可怕的是摆脱不了的基因遗传,就像毒素扩散到所有神经网络。
刺痛、麻痹,让她深陷进莫大的恐慌之中。
门外传来窃窃私语的交流声。
听到木木的声音,纪姝倏地站起来,眼前骤然发黑,缓了一阵才恢复明亮。
然而当她雀跃地奔向门口,却听见娜雅的低语。
“小姐醒来后就把自己关进画室了,纪总来都不开门。程工,你说小姐会不会变回之前那样…”
画室门前,娜雅端着饭菜,忧心忡忡地跟程俞安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到里面的人。
程俞安接到电话就连夜开车回到广城,衣服都没换,鸦黑短发凌乱地耷在额前,衣襟染着绵绵细雨覆上的白霜,风尘仆仆。
“不会的。”程俞安端走托盘:“你回去吧,我来处理。”
娜雅犹犹豫豫地往楼梯口走两步,忍不住善意提醒:“程工,小姐的病症发作起来十分厉害,你一定要小心应付,别让小姐伤害你。”
“嗯。”程俞安淡淡回应一声,再没动静。
娜雅叹了口气,下楼,离开玫瑰阁。
程俞安静静立了片刻,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还没转动,门咔哒一声打开。
“姝姝?”程俞安错愕,望着女孩寡白的小脸,心里莫名慌张。
纪姝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死死咬住双唇,她在竭力忍耐情绪,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角滑出来,宽大睡裙罩着她瘦瘦的身板,瀑布般的墨发披散在肩,掩着那张格外苍白的脸庞。
程俞安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手掌抚住女孩的后脑勺,真切地感受到女孩身体的温度,惴惴不安了一天的心才落到实处。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程俞安轻拍女孩颤抖的脊背,低头,下巴轻轻抵着馨香的发顶,女孩缠在他腰间的手臂分外用力,勒到了他的肋骨,那点疼完全抵不了情人给予的慰藉。
纪姝藏在程俞安怀里,哭湿了他身前的衬衣,抽抽嗒嗒十来分钟才勉强平复下来。
门开着,程俞安抬头看向画室中央挂在画架上的作品,揽抱纪姝的力道不觉加深几分,眼睫低低垂下,眸色渐渐变得晦暗不明。
分隔两地这段时间,他每晚空闲下来都要复盘一遍纪姝的行踪,听她从容不迫地应对白家人,听她深夜里释放克制了一天的悲伤情绪。
短短一个多月,于他而言是度日如年。
纪姝总要成长起来的,他不能事无巨细地干涉。
但是,她的喜怒哀乐总能轻易地扎在他的心尖上。
偏偏就是他没留意的几个小时里,白慕媛利用纪姝心里仅存的一线善念,用残酷的真相来刺激她,试图让她回到一年前疯疯癫癫的状态。
程俞安抚摸女孩柔顺的长发,心脏跳得比第一次吻她还要剧烈,是劫后余生的狂欢庆幸。
奶盖在楼下沙发窝着,听到脚步声,抬起脑袋看向楼梯,见到纪姝下楼,摇着大尾巴热情地往她身上扑。
纪姝今晚的话很少,坐在沙发上,兴致恹恹地看电视综艺,撸狗都没那么专心了。
娜雅端来的饭菜被程俞安收进冰箱里,纪姝饿了很久,油腻荤腥的饭菜不适口,程俞安给她下了青菜鸡蛋挂面,端到吧台上,喊她洗手吃饭。
纪姝明显犹豫了一会儿才趿着拖鞋慢吞吞地走过去。
见她恍恍惚惚不知道要做什么,程俞安拉起她的手,把人引到盥洗池边,挤了洗手液给她洗手。
“木木不问我这些天都发生什么事了吗?”纪姝定定看着男人青筋分明的手,衬托之下,她的手显得过于细腻小巧。
“等你愿意跟我说了,我再听。”
程俞安关掉水龙头,拿干毛巾擦干两人手上的水珠,微侧身将毛巾挂回去:“纪总说你生病了,让我提前回来照顾你。”
女孩没有底气的声音响起:“我没生病,我…就是晕了一阵,醒来就没事了。”
程俞安弯腰俯身,在同一水平线上截住她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光浮动,将她眼尾的残红尽收眼底。
“对不起,出差这些天,我对你疏于关心了。”
程俞安微微倾身,啄吻了一下女孩的嘴唇。
纪姝刻意避开对视:“饿。”
程俞安把人抱起来放到凳子上,转身拿了一双筷子放进她手里。
“我又不是残疾人。”
纪姝咕哝一句,望着热气腾腾的素面,不禁口齿生津。
汤汁清淡,面条根根分明,表面浮着葱花和少量油珠,放了一点酱油提味。
配料就是寻常的小青菜、两块黄灿灿的糖心煎蛋。
她这碗明显是经过精心摆盘的,等她动了筷子,程俞安随便拿了个空碗,挑了半碗面条,挨着她坐下,陪她一起吃。
“你就煎了两个蛋?”纪姝瞥见男人那碗面条只有几片小青菜,就捡着最好的给她,自己将将就就吃她挑剩下的边角料。
程俞安还以为她不够吃,温声劝话:“两个就好了,吃多了消化不了,对身体不好。”
女孩闷声不吭,默默分了一块煎蛋放到他碗里。
程俞安手上动作一顿,扭头看向纪姝。
“我又不是高高在上的小姐。”
纪姝瓮声瓮气地低语:“下次,我做饭给你吃。”
程俞安捏紧筷子,垂眸看着纪姝分来的煎蛋,眸色沉沉,清朗地应了一声“好”。
晚饭过后,两人窝在沙发里看了会儿综艺,网络电视不时传出纷杂的笑声,纪姝渐渐的在这吵吵嚷嚷的环境中合上愈发沉重的眼皮,依赖地靠在男人怀里沉沉睡去。
程俞安轻手轻脚的把人抱进闺房,为她擦脸擦脚,盖上被子。
确认女孩睡熟后,程俞安去了画室,站在画架前观察女孩精神混乱之下创作的作品。
他在纪姝消失在公众视野的一年里调查了她所有的遭遇。
白海馨离世的那晚,纪姝疯魔到向警方指认自己的父亲,后来经过调查,纪澜摆脱嫌疑,纪姝被纪家送去麦克所在的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根据采集的资料,白家四代均有躁郁症发作的案例,存在基因遗传的可能性。
这种潜在基因一旦被激发就会难以控制,而且情绪波动幅度越大,激发的可能性就越大。
在纪姝受到刺激前,有一年的时间处在陆叙白施加的压力之中,负面情绪堆积过满,骤然面临母亲离世的惨象,性情大变是在预料之中。
程俞安走到颜料柜前,挑了一些多巴胺色系的基础颜料,坐到纪姝坐过的矮凳上面,拿起调色盘和画笔,细心地给画中张牙舞爪的鬼怪添上一朵朵鲜亮可爱的山间小野花。
画到深夜才完工。
程俞安拍了照片存进手机里,清理画室卫生,关灯,带上门。
纪姝的房间里有张懒人沙发,程俞安捡起沙发上的毯子,躺进沙发里,守着纪姝入睡。
清晨醒来,身上多了一套染着玫瑰花香的棉被,床上空空的。
程俞安瞬间清醒过来,找到手机拨打纪姝的电话。
还好,她会接。
“你在哪里?”程俞安顾不上穿拖鞋,赤着脚走出卧室,匆忙下楼。
纪姝听见他这边的动静,平和地汇报行踪:“我出门遛奶盖了,你昨晚睡得很晚,多睡会儿,娜雅八点才送早餐。”
程俞安绷紧的神经这才松泛,焦急的语气缓和下来:“多久回来?”
“在玻璃花房外的草坪里玩飞盘,奶盖比较兴奋,要耗耗它的精力,二十分钟吧。”
纪姝接住奶盖叼回来的飞盘,扬手甩出去,奶盖不满地冲纪姝汪汪叫了两声,掉头撒开四条腿去追飞盘,脖间的铃铛晃得叮铃作响。
“你都不锻炼它吗?感觉有点肥。”
她不觉得这话幽默,男人听见后,却被她逗笑:“是我疏忽了,以后天天锻炼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