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王修十五年,第一版简化字呈上昭寰殿。
而它的制作者,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狱吏。此人叫解其昌,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人听过这一号人物。
汝秦阁里,秦夙攥着笔,试图临摹范式上的字。
“这事可不好做,”试了几个字,她点评道,“既不能改动过大,让人不认识,又要简单好写。这位解狱吏有如此本领,做其它事想必也很周全,居然埋没至今,你这国君怎么当的?”
颜修懒得理睬她,“这不是发现了吗?我今日晨间就是去见他。”
秦夙等着他的下文。
“的确是个做事下细的人,不过……”颜修出神地望着窗口,“这些字并非出自他一人之手。”
“是他整理的吧。”
“他说,他们县衙内传递公文时,众人都感觉不便,因此早就有人用简化、草化过的字。流通得多了,大家也就约定俗成,久而久之,便都用上了,只有往上交的爰书,才用一板一眼的官字。他这回做的事,只是把多年来同僚们的成果整理成册。”
“这种事恐怕不止他们县有。”
颜修的视线移过去,“不错,其实各地都有简化字。”
秦夙再次端详起案上的一笔一划,忽然勾起唇角,“有点意思,刀笔小吏走在了国君之前。”
她的用词比国君想的还要尖锐;他原来以为是“不谋而合”。
“新字有了,派谁去袁国呢?”
“你看呢?”
秦夙脱口而出:“承平君。”
颜修有点诧异,抬头看向她。秦夙也停了笔,静静地望过去。
“他们家,野心可不小啊。”她说道。
颜修双目半狭,指尖敲击桌案。片刻后,他问:“你觉得那是苌姒自己的心意吗?”
秦夙不答反笑,“你会这么问,算是有进步。”
颜修默然。
也许他不擅长应付的不是泪水,而是人情。
随行侍人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王上,内史府有紧急传书。”
这份札子让颜修半天说不出话。
见他异样,秦夙扯过去瞥了一眼,也怔住了。
虎贲将军戚徽之子戚缘军中狎妓,事发后戚家试图收买人证,被人告到内史府,现已传遍凉月营!
*
凉月北监坐落在凉月营以北二十里,专用于关押军中犯事者。
许茂两手空空地走在狱吏身后,来到一个相对整洁的牢房外,里面关着他的外甥。
戚缘浑不像个背了冤的人,踞坐在木几上,老神在在地抖着腿,看见许茂才停了下来。
甥舅俩相顾无言。
半晌,许茂咂了咂嘴,说:“饿了吧?本来给你带了两个馍,到这里,外头那个狱吏,什么都不让带。先饿着吧,回家再让你娘弄点好吃的。”
戚缘叹了口气,眉毛蹙成夸张的形状,“舅,你就不能塞点钱吗?我不想当饿死鬼。”
“现在知道怕了?早提醒你的时候干什么去了?”许茂席地而坐,数落道,“你爷早就说过,现在咱们戚家是别人的眼中钉,任何外人都不可信,你去救那个女人干什么?从小见了女人你就头脑发昏!都该成家了,还没个长进!”
“你别啰嗦了,舅!人家要陷害我,不是这个女子,也可以是另一个女子。”戚缘转了话题,“我爷娘怎么样?”
许茂住了嘴,“你爷还好,你娘嘛,你知道的,身体一直就那样。”
戚缘眨眨眼,坐直身子,说:“如果救不了就别救了,反正他们的目标是阿爷,王上不可能舍弃阿爷,把我甩出去是简单的办法。”
许茂一听,急着骂他晦气,戚缘却坚定地继续说:“凉月营初具雏形,还一场实战都没有打过,王上急需试刀。阿爷就是那个刀柄,换了,王上能用趁手吗?”
许茂恨恨地睨着他,脸上写着:你还有空关心王上?
“舅,你转告他们,我要是没了,能生就趁早再生一个。娘的身子要是不济,就给阿爷纳个妾……”
“呸呸呸呸!”许茂直拍栅栏,“哪有那么严重!你也太小看你爷娘了——还有那位!”
他往上翻起眼睛,以示所指,接着说:“如你所说,那位不可能舍弃你爷,自然也就不会让他失去儿子。”
戚缘道:“可我进来时,就听说凉月营都知道了。事已至此,王上也不能不虑军心啊。王上越是不让阿爷走,那些人就越要罗织罪名,狎妓,恐怕还只是个开胃菜。”
平淡日子一长,许茂几乎忘了,他这位外甥绝非普通的纨绔子弟,而是有着与生俱来的玲珑心。
即使不从亲缘出发,单单作为一个朝廷命官,他也不乐意看到这样一对父子变成弃子。他相信,国君更不乐意。
这压根不是对戚家的示威,而是对王权的挑衅!
*
十天前。
一家富丽宅邸门口停着一架马车,有人远远走过来,车上立刻下来一个人——王诤。
“夏兄!”他向靠近的人挥手,牙缝里都透着热络。
来人是夏起,凉月营的裨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