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亮着的，程辞不适应光线，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不大，“昨天回来的有点晚。”

昨天和钟川在西山阁打了一晚上桥牌，她牌运不错，加上被人手把手教过，在一众老手里毫不逊色，赢到钟川抱拳佩服她，改喊程辞姐姐。

几个小时赚的盆钵满盈，前面赢得漂亮，后面输得也干脆。

她累了，脑子转不动，未经思考丢出去的几张全是关键牌。

输了好几局，那些人还要拉她继续，“辞妹妹赢我们那么多了，刚输了就要下桌，这不对吧。”

一个个嘴上叫得亲，实则全等着从她兜里往外掏钱。不过牌桌上的潜规则历来如此，她尝甜头的时候人家都没告辞，没道理她不承担输掉的风险。

一连打了两个哈欠，泪花涌至眼角，身边人夸她懂事给面子，夸到一半，程辞被拉起来，钟川一句话堵回去所有不中听的夸奖。

确切来说，是一个人。

回舟师大的路上，程辞算了笔账，所幸及时打住，大体上赢多于输，不仅补得上送靳时显的昂贵礼物，还多出来一笔。

要说功劳在他。

钟川看程辞太困，说让人就近领她去楼上套间睡，早上再送她回去，靳时显一晚上没出现，他说自己不怎么来这种局，程辞切身体会到。

就没答应，一两点回了宿舍，躺在床上，刷出两篇长长的娱乐新闻报道，程辞之前睡眠不佳时养成的习惯，睡前读文字思维会迟钝些，方便入睡。

那晚的睡前读物在讲某个姓赵的女明星，一个新生代小花，舟都人，自称圈内人士的博主站出来爆料，称其出道就演女一号，戏路顺风顺水，有底气不参与应酬酒局是因为背后有资本在捧。

这是通篇核心，下文扯东扯西，再没扯出来具体是哪个资本，等同于废话。

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程辞喝了口水，解锁手机，白屏显示新闻内容不可见，刷新几次都无果，大概是提及的资本出手了。

她没停几秒，直接按键返回，周念奚九点多发的消息，她刚刚看到。

叶倩从食堂带了饭回来，她掀开盖子还没吃两口，顶上弹出个语音通话，是前两天加上微信准备咨询复试内容的师姐。

电话打完，再进宿舍看到面全坨了，叶倩的胃口消失，吃不下。

师姐打听到这一届的分数总体比上一届高，复试难度增加不少，和她说好好准备不要掉以轻心，万一被刷掉只能再来一年，多浪费时间。

无疑是个坏消息，叶倩没忍住抱怨两句，师姐安慰说大家都是一样的，至少你比起春招能多一条路。叶倩当然明白，但不解心中怨气，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是她遇上这种糟糕的倒霉事。

李歌晓说程辞坏话被听到就算了，偏她在旁边，还要替说错话的人热脸贴冷屁股，他们外语学院传到沸沸扬扬的撕逼大战，泼水抢男朋友更是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最无辜。

一个两个都来问她，她照实说了和她无关，又继续问真的假的，不信的话来问她干什么啊？

叶倩越想越生气，筷子搁置，余光扫过去，程辞刚睡醒，换了衣服正在化妆，这些天她每次回来程辞几乎都在。

大家真的都一样吗？

叶倩扒了口饭，边往下咽边琢磨，“程辞，你现在还在做家教吗？”

“在做。”

“那你什么时候结束啊？和我们一样吗？”

“年前已经结束了。”

“那……”

程辞说：“有空我还会过去上上课。”

叶倩状作自然：“你论文写完了吗？我最近特别忙，根本没空。”

“快写完了。”

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展开话题，认识程辞这四年她一直是这样，叶倩知道无意义的攀谈已经够了。

再出声询问，叶倩声音竟然有点抖，“我听说，如果家教做得好的话，出国留学或者找工作被推荐会有很大优势，你去的那家家庭条件是不是就挺好的，他们和你聊过吗？”

程辞涂完唇釉，对着镜子抹完上唇再抹下唇，将泛白唇色遮住，她没问叶倩是从哪儿听说人家家庭条件好的，她很少在宿舍聊这些。

程辞只回了两个字：“没有。”

以她俩的关系不该问下去了，叶倩也分不清是为了掩盖目的随口关心还是心有不甘非要个答案，“你要出去玩啊？”

“和我妈妈一起吃饭。”

一旦撕破不知名情绪的口子，就像打开潘多拉魔盒，不如给个痛快。

“你妈妈啊，我们好像都没听你提过爸妈是做什么的，你毕业是准备回桦城吗？”

黑色的牛皮水桶包放在衣柜最底层，程辞第一次用，口红粉饼往里塞，嘴上答：“她开了个店，餐饮方面的。”

她重新合上帘子，将包背到一侧。

叶倩忙把凳子往前拉，给她让路，那只黑色挎包上的菱形格和logo太突出，叶倩忍不住惊讶，不想暴露太明显，顾不得再追问别的，有点没话找话，“你晚上回来吗？”

程辞没注意她的反应，关上门说：“回来。”

.

商场一楼逛了半圈，周念奚和程辞手提纸袋子进了新的女装店，SA见是熟人，上前礼貌打招呼，给她们介绍春季的成衣新品。

周念奚本人的穿衣风格并不钟情于自此品牌起源的小香风，但买给程辞的衣服和包包绝大多数都是这家的款。

今天同样，挑出一件亮金色里掺点白的软呢外套，只是从惯有的裙装变成裤装，SA熟悉她的尺码，很快拿了过来。

由物看人，用的能看，送的也能看。

足以窥见周念奚的喜好，准确来说，是她希望程辞会喜欢这些，优雅，得体，精致，作为一个母亲，她希望自己的女儿如此。

也仅仅是一份希望，买就买了，周念奚不太干涉程辞的日常穿着，比如今天，斜纹麻花毛衣搭半身裙，一眼看过去学院风，与她衣柜里没摘掉的吊牌所秉持的格调大相径庭，也与那只崭新的水桶包不太搭。

换掉就好不少。

周念奚笑着欣赏。

“这款外套版型有点挑人，头身比和肩膀线条这块衬托得能这么好，您还是第一个，和模特比也不遑多让。”全黑制服的SA等在一旁，适时夸赞道。

程辞个子高挑，皮肤白，身材匀称，先天条件好，平常试衣服各种类型都能穿出来味道，她自己在逛街购物上面花的时间不多，周念奚刷卡刷得也够爽快，直接让SA将一整套包起来。

程辞从换衣间出来，站在全身镜前整理衣服，直起腰，忽地在镜中看到熟人，眼神不友善。

张源行，这是程辞第四次见他。

年后回舟都，钟川问过她，要不要张源行亲自给她赔礼道歉，程辞没应，钟川和她说别怕麻烦，也就一句话的事，那孙子天南地北都要爬回来给她磕头。

程辞仍然说算了，钟川听了笑，“昭哥猜得真准，他觉得你不会答应，但还是让我问问。”

并非心软，她不情愿和张源行再有接触罢了，尽管是她高他低的位置，没必要因为他给自己找不痛快。

何况，赔礼道歉不会是张源行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

眼下她装作岐染路那事从未发生，食指划过衣料，没刻意看谁。

近来张家不太平，一家子焦头烂额的，张太太在她看不起的人面前断然不会多言语，周念奚母女前扮作春风得意模样，一口一个“我家源行”，说张源行有孝心，不嫌无聊特地陪她出来逛街的。

说完一觑，问程辞都在忙什么，“怎么不到你妈妈的餐厅来了，郑太太上次还问你，说那个不爱讲话的小姑娘去哪儿了。”

周念奚笑得毫无破绽，“有劳你挂心，小辞还在上学，一直忙，忙着写论文，准备下半年的答辩。”

张太太眼神不转，盯完程辞，瞟一眼周念奚，叫人认不清接下来话里的指向对象。

“快毕业了？有没有接你妈妈班的打算？平常过来吃顿饭，提前熟悉熟悉也好，女孩子不能那么内向，不然以后你不在她身边她怎么办嘛。”

程辞洞悉张太太朝她发问的目的，你妈妈都只是个从外地来舟都谋生路的，老板叫得好听，那是我高兴给你的面子，不高兴了就是高级服务的陪客。

你呢，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被张家看得上是幸运，是福分，日后在舟都碰面次数多了去了，得罪却不赔罪，我朝你发难机会多得是。

看不起还打主意干嘛呢。

程辞也不是不识趣的人，漾起个无知的笑，“谢谢阿姨，我没打算。”

周念奚是体谅宠爱的语气，“不着急工作，现在的孩子想法多主意大，我看这几年毕业旅行很火，出去看看也挺好的是不是。”

会面过程短，自始至终张源行一句话没说，他的眼神却没从程辞脸上离开过，手持放大镜一般，盯久了发暗，像是不断伸伸探探但不敢深入的蛇信子，想要看出点什么。

仿佛正面应对不力，只敢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