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林晚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快一个小时,却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她坐在陆则衍办公室的沙发上,看他低头处理文件,心里那点又酸又软的东西一直没下去。可到了夜里,四下安静下来,那些被她刻意压着的念头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一点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许多事。
她想起自己刚跟他在一起时,明明满心欢喜,却因为他一句来不及解释的话,就冷冷地甩开他手的样子。想起她一次次把他的关心当成监视,把他的接近当成算计,把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别怕"都当成虚情假意。她甚至想起自己骂过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是"为了利益连感情都能拿来当筹码的人"。
还有那些细碎的时刻,她记得更清楚。他深夜发来的"晚安",她从不回;他递来的伞,她转身就扔在门边;他站在楼下等了一整夜,她第二天从另一侧门出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那时只觉得他烦,觉得他假惺惺,觉得他做这一切都是别有用心。她从没想过,一个人要有多深的感情,才能在被这样一次次冷待之后,还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走。
最让她难受的,是她退婚拉黑他的那个晚上。她删光了他的联系方式,连那三年里所有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都一并清空,做得斩钉截铁。她以为那是她终于学会了保护自己,如今才明白,那晚她把一个真正在意她的人,推到了最远的地方。
那些话她当时说得又急又狠,如今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翻出来,像钝刀子割在心上。
她不知道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耐心,才能在被她那样一次次推开之后,还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了三年风雨,连一句"你辛苦了"都不曾讨要。她甚至不敢想,那三年里,他站在她看不见的暗处,看着她一次次误会他、疏远他、把他当敌人,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林晚的眼眶热起来。她怕吵醒隔壁的陆则衍,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住唇,不让声音漏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晚没动,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床垫微微一沉,一只手落在她背上,她才僵住。
"睡不着?"陆则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醒的哑。
林晚闷在枕头里,没回答。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决堤。
陆则衍没有追问,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床边,手指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顺着她的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过了很久,林晚才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透过来。
"陆则衍。"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嗯。"
"我是不是特别混蛋?"她问,"三年前那样对你,骂你,推开你,还说你算计我。你是不是恨过我?"
陆则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落在她背上:"没有。"
"骗人。"林晚把脸埋回枕头里,"换作是我,早就恨死你了。"
"我说的是真的。"陆则衍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起伏,"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林晚没说话,肩膀却轻轻抖起来。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可那些话积压了太久,到了嘴边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她只能闷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三年前你生日那天,我给你订过一块蛋糕。后来我听说你那天一直等到很晚都没等到人,那块蛋糕放了一整夜。"
"我知道。"陆则衍的声音平静,"你让唐晓送来的。"
林晚僵了一下:"你知道?"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那块蛋糕我没舍得扔,放了两天,坏了才丢掉。"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上来。她想起那天她因为一件小事跟他赌气,明明订好了蛋糕,却临时改了主意不肯见他,让唐晓代送。她以为他会生气,会记恨,却从没想过,他会把那块她没亲手送出去的蛋糕,那样珍重地留了两天。
"还有一次,你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在医院挂号处看见你。"林晚的声音更哑了,"你一个人坐在那儿输液,我明明看见了,却因为前一天跟你吵了架,转身就走了。我那时觉得,是你活该。"
"我知道。"陆则衍说,"你走之后,护士来换药,说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林晚几乎是在质问自己,"你只要叫我一声,我就不会走了。"
陆则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怕你看见我,会为难。"
林晚把脸埋得更深,肩膀抖得厉害。她想起那晚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输液,而她因为可笑的赌气转身离开,连一句"要不要紧"都没问过。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撑过那晚的,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回去之后,有没有人给他倒一杯水。
"陆则衍。"她闷声说,"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难过?"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地开口:"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白天在办公室,他回答"一个人从早到晚"时,说的也是这三个字。林晚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可是我不想让你习惯了。"她抬起头,在黑暗里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以后这些事,我都陪你一起扛。你生病我给你倒水,你加班我等你回来,你难过……我陪着你。"
陆则衍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虎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哑:"好。"
陆则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你在滨海刚站稳脚跟那年,有一回半夜加班,在楼下被人拦住了?"
林晚愣了一下。那件事她记得,那晚她加班到很晚,一个人走夜路,被两个醉汉拦在巷子口,吓坏了,后来不知怎么,那两个人被赶走,她一直以为是路过的好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