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过去,已经是最不值一提的难度了,就比如……
春日还稍凉的风拂过,带来几丝新鲜的嫩草香。
思绪莫名飞远,飘飘荡荡地浮在空中,身侧的宾客似乎都在看他,就像曾经那一个个仓惶的目光。
他于混沌的绝境,孤身做出最挣扎的抉择。
嘀嗒……
像黏腻的血化在手心里,又沿着弓弦砸在地面。
指尖微微泛凉,手下的弓弦仿佛千斤重,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松开。
相比失忆时的他,或许如今的自己,更加优柔寡断些。
就像明知道那是片飘渺无岸的大海,明知终点注定分隔两端,他却偏偏越沉越深。
“言榭。”
他恍然回神,发觉熟悉的手掌覆上他的手,温热的身躯也靠了过来,与他一并执弓。
“为什么害怕?”
气息缓缓而落,拽着他又下沉几分,言榭吸了口气,轻声开口:“……当初,我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如果东屋虫没那么及时,如果……”
“没有那么多如果,言榭。 ”路辞桑握紧他的手。
弓弦松开那瞬,箭矢带着破空之势飞出,直直穿过高悬的铜环,发出“叮”一声悦耳的声响。
在周遭的喝彩声中,十指在衣袍的遮蔽下相扣,所有的不安都渐渐被磐石似的坚定抚平。
“是你救了我。”
路辞桑低声在他耳侧说。
言榭静了静,似闲聊地开口:“以前没听说过掌司还会射箭。”
“确实不太会,只是碰巧而已。”
“碰巧,就能达到这样的精准度。”言榭轻笑,“掌司的运气,好像一直很好呢。”
路辞桑一怔,还未作回复,言榭便脱开他的手,接过下人递来的春幡,开始走下一个仪式流程。
祈福活动完成后,大家便开始飨食谈乐,有些不安分的大臣,趁着微醺,出言不逊地开始挑刺,甚至还讲到了太子头上。
人人皆知太子虽说在民间声望不错,可那位帝王并不喜欢他,不得帝心,哪怕是太子又如何?以后还不知会怎么样呢,何况在这纲常紊乱的时代,朝秦暮楚,所有更没有多少权臣会将区区皇子放在眼里。
“太子如今又屡屡大出风头,是否过于不懂谦……卑……”
大臣的话音渐弱,盯着来到面前的人,声音徒然变了调,最后几乎是打着抖飘出来的,“你……你要做什么?”
只见言榭以剑挑茶杯,几乎扫着那大臣的脖颈而过,稳稳抵到他面前,“请喝吧,茶水该凉了。”
它不凉,你就该凉了。
大臣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地看着他,颤手接下茶水,一声都不再敢吭地喝下了。
杀鸡儆猴后,没人敢再惹麻烦。
恰好座位临近,言榭满意地在路辞桑身侧落座。
路辞桑挪过一叠点心,小声同他耳语,“这一段文书里是这么写的吗?”
言榭随意说:“文书里没写。”
“所以?”
“所以可以随意发挥。”
路辞桑:“……”
这是不是太随意了点?
看在场官员的脸色,似乎都恨不得下一秒就连滚带爬地离开。
而始作俑者事不关己地吃着点心,抬袖慢悠悠地端起茶喝了一小口,挺高兴地说:“这茶好香,味道有点像小左泡的。”
他自顾自地回忆着,有些愁地说:“我没按时回去,不知道他会不会着急。”
路辞桑正想说句不咸不淡的安慰,就听言榭又开了口:“不过,还是观天阁值得担心一点,要是知道掌司将我掳走还弄失联了,小左非冲过去将它一把火烧了不成。”
路辞桑:“……”
这样无法无天的仙童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言榭没有一点要反省的意思,借着无人侧目,他在桌下扯了扯走神那人的衣摆,“这个时空因我而起,只会回放关于太子的某些重要片段,无关紧要的部分,将会被快速略过,就和穿行时轨差不多。”
路辞桑:“那下一次的重要片段?”
“就在几个月后,近年歧国大旱,民间早就到了釜甑生尘的地步。可歧王并不打算开仓赈济,反倒还向民间收刮粮食,以充盈皇室的粮仓。歧王使太子司庾,负责管辖粮仓,这本就是项艰难繁琐又失民心的工作,粮食短缺的关头,这些谷物更是万万不能出错。”
“可偏偏,这被严加看管的重要粮仓,在某日夜里,被潜入的卧底一把火……烧了。”言榭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手里的杯子。
“歧王大怒,废太子并幽禁宫中,直到一段时间后,天师算出祸国灾星,正是那位太子。只有解决祸国的灾星,天才会重新降雨,于是在帝王暗许,民意沸腾中,太子最终祭生求雨而死。”
“所以……”言榭忽地抬手将路辞桑拉近,他双眸微弯,“是时候该找出那个出卖太子的卧底了。”
他似含着笑,可眼底却迸发出几分凌厉的杀意。
路辞桑心绪错乱地撞进他的眼眸,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时空被拉得长长又压得扁扁的混乱感,周遭一切都在光条般的闪烁下消失,像是被加快了无数倍的镜头,在无数次黑白光的交替下,最终停在了某一瞬。
四方再次清明。
夕阳斜跨过纱窗,为屋内染上一道明亮的弧光。
这里摆设物品贵气精美,是皇室成员才有的装潢,路辞桑猜测是太子的居所附近。
于是掐着符箓小心地绕过几间偏房,躲开来往的下人们,果然很快在某间屋子内找到了言榭。
言榭正靠在椅背上,抬手抵在额前,半晌才发觉路辞桑到来,他睁开眼,双眸没什么焦距地看着路辞桑。
“怎么了?不舒服吗?”
路辞桑透过言榭指缝,观察了几秒言榭的脸色,又走向一旁的茶几,洗了只干净杯子咕噜噜地往里倒热水。
言榭有些丧气地嘟囔,“太子原本的意识有点强。”
难道是因为灵魂不完整的原因?
路辞桑担忧地侧头望他一眼。
“没事,我缓一会就好。”言榭放下手,看向他,忽然语气很平常地问:“你其实就是卧底吧?”
路辞桑手中的水杯微微一颤,他盯着冒着烟雾的水面,迟缓地抬起头,续而又自然地微敛眉梢,“为什么?”
言榭往椅子上靠了靠,若有所思地摇着手里的纸扇,许久之后,才露出了很淡的笑意,“只是推测。”
“如果贯连所有事件,天师的嫌疑确实很大。在历史记载中,太子曾经截获过某份可疑的信件,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在几日前将信件照原样寄给收件人。也就是说……”
他们对视一眼。
路辞桑了然地开口:“这封信现在有可能在天师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