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回:“嗯。”
“明天换个窗口试试。”
“嗯。”
从那天起,这成了两个人的新规矩。贺槿茂的一日三餐,顿顿拍照上报;风寄简逐一点评,措辞从不留情。一周下来,医科大食堂的十八个窗口被他批了个遍,批到最后,只剩一个卖瓦罐汤的窗口得了句“还行”。
宋一航有一回凑过来看见了,啧啧称奇:“老贺,你这发小是干嘛的?食药监的?”
“学厨的。”
“难怪,”宋一航看着满屏的毒舌点评,由衷地说,“咱们食堂这回,算是碰上硬茬了。”
军训是九月中旬开始的,两所学校,两个操场,同一片太阳。
医科大那边,贺槿茂的个子在队列里一骑绝尘,第一天就被教官点了标兵,站在方阵最前面踢正步。宋一航跟他一个排,同手同脚改了三天没改过来,被教官拎到队伍旁边单独练,练得全排围观。
晚上视频,风寄简非要他走一段正步看看。
“不走。”
“走嘛,标兵同志。”
“不走。”
“你不走,我去你们学校墙上扒,”风寄简威胁,“听说有人把你们连队的视频发网上了,高清的。”
对面沉默了三秒:“删了。”
“什么删了?”
“没什么,”贺槿茂顿了顿,“挂了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风寄简果然在校园墙上刷到了那段军训视频。方阵最前面那个人,肩线平得像拿尺子画的,一步一步,踏得又稳又狠。他把视频保存下来,看了七八遍,最后截了张图,设成了聊天背景。
设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默默换了回来。
太明显了。他想。
工商大学这边,军训站军姿,风寄简站在烹饪学院的方阵里,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教官绕着他转了一圈:“这位同学,手贴紧!”
“报告教官,贴紧了!”
“贴紧了还能塞进一张纸?”
风寄简咬牙把手又往裤缝上按了按。他从小到大最怕晒,三天下来,脖子晒脱了一层皮,吃饭的时候脖子一弯就疼。
晚上视频,贺槿茂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你黑了。”
“你也黑了!”
“我黑得不明显。”
“你那是脸黑得均匀,”风寄简把镜头对准自己的脖子,“你看我,俩色儿。马跃说我像戴了条白围巾。”
对面安静了两秒:“涂防晒了吗?”
“涂了。”
“晒后修复呢?”
“……那是什么?”
第二天中午,风寄简收到一个同城快递,拆开,一支晒后修复,一盒芦荟胶,还有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画着一个太阳,太阳旁边一行字:“厚涂。一天三次。”
风寄简捏着那张便利贴,在快递站门口站了半天。
马跃凑过来看:“谁寄的?”
“发小。”
“哦,”马跃已经学会了不多问,“就是那个‘十八年都这样’的发小。”
风寄简把便利贴夹进手机壳里,踹了他一脚。
晚上视频,贺槿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作业。
“涂了吗?”
“涂了涂了,”风寄简把脖子凑到镜头前,“厚涂,一天三次,贺大夫的医嘱,我哪敢不听。”
镜头里的脖子红一块白一块。贺槿茂盯着看了两秒:“少涂了一次。”
“你怎么知道?”
“耳后没涂到,”贺槿茂说,“还有锁骨往上,那一片都晒红了。”
风寄简把镜头往下挪了挪,嘟囔:“你眼睛是显微镜吗?”
“医学生的眼睛,”对面说,“以后要看片子的。”
马跃在旁边听了半天,凑过来,怯生生地问:“那个……贺哥,芦荟胶还有吗?我也晒脱皮了。”
第二天,医科大那边寄来了第二支芦荟胶。便利贴上还是一个太阳,太阳旁边的字变了:“给马跃。你的那支,不许给人。”
风寄简看着那行字,笑了半天,把自己那支藏进了枕头底下。
军训结束之后,课表才真正见了分晓。风寄简的课表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上午是食品化学和烹饪原料学,下午是实训课,系上围裙进实训厨房,一站四个小时。
第一天实训,老师让每人做一道最拿手的菜。
风寄简做的鸡丝阳春面。
汤吊了三个小时,面是手擀的,出锅的时候,半个实训室的人都围过来了。教实训的老师傅尝了一口,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家里有人干这个?”
“没有,”风寄简说,“自学的。”
“自学的?”老师傅又尝了一口汤,“这汤的火候,自学学不出来。说,跟谁学的?”
风寄简想了想,认真地说:“跟一个人学的。他爱吃,我就一直做,做着做着,就会了。”
老师傅哈哈大笑,在他的成绩单上写了个“优”。
晚上,风寄简把白天颠勺的视频发给了贺槿茂。
视频是马跃帮忙拍的,十五秒,火光腾起来,炒锅在他手里翻了个个儿,菜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稳稳落回锅里。
对面回得很快:“帅。”
“就一个字?”
“很帅。”
“贺槿茂你能不能有点诚意!”
这次对面沉默了半分钟,发来一段语音。风寄简点开,贺槿茂的声音混着图书馆的背景音,压得很低:
“火太大了,手腕翻的时候小拇指翘着,这样翻四十分钟,手腕会劳损。明天教你个省力的手法。”
风寄简听完,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笑出了声。
马跃从上铺探下头:“笑什么呢?”
“没什么,”风寄简说,“一个医生,教我颠勺。”
医科大那边,军训一结束,课就压了上来。
第一节系统解剖学,上课的地方在解剖楼。
那栋老楼在校园最深处,走廊很凉,灯很白,空气里浮着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第一次进标本室的时候,班里有女生当场就哭了。贺槿茂站在玻璃柜前面,看着那些沉默的标本,站了很久。
老师在上面说:“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是敬畏。这些,曾经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把身体留给你们,是信任你们。”
那节课上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贺槿茂在解剖楼前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风寄简发了条消息:
“在干嘛?”
对面秒回,又是一条十五秒的视频。
这一回拍的是滑炒。风寄简系着围裙,手腕一翻,里脊片在锅里打了个滚,芡汁裹得晶晶亮。最后他冲着镜头,用锅铲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隔着屏幕都烫人。
贺槿茂站在台阶上,把那条视频看了三遍。
福尔马林的味道还黏在袖口上。可他忽然觉得,那股味道,好像也没那么难闻了。
他把视频保存下来,回了一句:“手别烫着。”
对面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又跟过来一句:“你呢?第一天见大老师,感觉如何?”
大老师,医学生对遗体捐献者的称呼。贺槿茂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回了八个字:
“敬畏。还有,想学好。”
“那就学好,”风寄简回,“贺大夫。”
发白大褂那天,有个小小的仪式,全院新生穿上白大褂,在解剖楼前宣誓。誓词很长,贺槿茂站在队伍里,一字一句地跟着念:“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念到“性命相托”四个字的时候,他想起一个人。
仪式结束,大家互相拍照。
宋一航的拍照技术一言难尽,给贺槿茂拍的第一张,人歪的,楼斜的,白大褂被风糊了半张脸。
“兄弟,你这表情,跟白大褂有仇?”
“重来。”
第二张,贺槿茂站在解剖楼的台阶上,白大褂,蓝衬衫,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比第一张稍微松了一点。
晚上,他把那张照片发了出去。
只发给了一个人。
风寄简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宿舍跟马跃他们打牌。他点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上的人站在台阶上,身后是“解剖楼”三个字,白大褂被风吹起一角。十八岁,第一次穿白大褂,还有点撑不起来,可那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把刚出鞘的手术刀。
“看什么呢,”马跃凑过来,“哟,你发小?白大褂!帅啊!”
“嗯。”风寄简把手机扣了。
“给我看看呗?”
“不给。”
“小气!”
风寄简没理他,躺到床上,又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长按照片,点了保存,存进一个单独的相册,相册的名字叫“贺大夫”。看着看着,他劈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贺大夫,以后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对面回:“你的胃交给我就行。命太大了,我怕接不住。”
“接不住也得接。”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回过来两个字:
“接住。”
风寄简盯着这两个字,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十八年了,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肯多一个字,可每一个字,都能在他心里砸出一个坑。
周五晚上,风寄简在宿舍翻箱倒柜。
马跃看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翻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翻出来,忍不住问:“兄弟,找什么呢?”
“找……”风寄简翻出一袋江州的酱鸭,塞进背包,又翻出一盒绿豆糕,也塞进去,“没什么。”
“明天回家?”
“不回家,”风寄简拉上背包拉链,“去城东。”
“城东?医科大?”马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找你发小?”
“嗯。”
“带这么多吃的?”
“他们食堂难吃。”
马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半天,幽幽地说了一句:“兄弟,我长这么大,还没人给我带过饭。”
“让你妈带。”
“我妈在哈尔滨。”
“那……”风寄简想了想,“下周给你带我们实训课的作业。”
“什么作业?”
“酱肘子。”
马跃的眼睛瞬间亮了:“兄弟!你就是我亲兄弟!”
那天夜里,风寄简失眠了。
倒不是认床。他就是睡不着,翻过来,想明天带什么;翻过去,想那个人在医科大吃了一个星期食堂,得吃成什么样。想到后来,他摸出手机,把备忘录打开,新建了一条“周六菜单”,删删减减,改到半夜。
马跃起夜,看见下铺亮着幽幽的光,吓了一跳:“兄弟,两点了你干嘛呢?”
“改菜单。”
“明天……哦不,今天,”马跃迷迷糊糊地说,“不就是去见个发小吗?”
“嗯,”风寄简盯着屏幕,头也没抬,“见个发小。”
马跃爬回上铺,嘀咕了一句什么。风寄简没听清,也顾不上听。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把“酱鸭”两个字圈了又圈,忽然觉得,金陵的秋夜,好像也没有那么凉了。
周六,两个人约了第一次见面。
从这天起,金陵的两所大学之间,四十分钟的地铁线,开始有了固定的乘客。每周六,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这雷打不动的规矩,一守,就是四年。
四年里,地铁四号线的末班车,他们都坐过;工商大学实训室的灯,医科大图书馆的灯,都为这个人多亮过;两所学校的门卫、食堂阿姨、打印店老板,后来都认识了那个“每周六准点出现的别的学校的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风寄简躺在床上,把闹钟往前调了半个小时。
马跃问他为什么,他说,酱鸭得先拿出来化冻。
马跃听不懂。马跃只觉得,自己这个室友,提起城东的时候,眼睛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