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余寒还未散尽。
庞三依旧僵坐在囚椅里,脖颈处残留着剑锋的寒意,直到视线里冷光流闪不见,他才试探着放开呼吸。
委红梅在李持岸的无声劝阻下收起软剑,后者上前一步,最后问庞三道:“庞铨为何要舍弃你们这些人?”
“……”庞三看过来,神色古怪,“你们步步紧逼,庞铨不得不断尾自保。”
“知道了。”
看来庞三并不知道庞铨的真实目的,李持岸吩咐昌涛:“庞三画押后,押他回重囚牢严加看管,仍旧不允任何人私自探视。”
“是!”昌涛上前取过案上供状,递至庞三面前。
李持岸目光移向刑架上昏过去的娄翠鹃。
庞三无心细读供词,草草落笔签下名字,目光焦灼地投向自己的孩儿。
他的视线在娄翠鹃与李持岸之间来回辗转,喉头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
方才为保这孩子性命,他已经将申弼、庞铨的滔天秘事尽数吐露,再无反悔余地,只剩下死路一条。
现在,他可以说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了。
“娄翠鹃并未参与屠寨谋杀诸事,按律不该受重刑。”李持岸淡淡开口,“无奈眼下案情重大,不能即刻释放,暂且安置在府署偏院,派人看守,不许外出,亦不许外人接触,庞三,你以为如何?”
庞三猛地抬头:“你答应过我,保他性命!”
“性命自会保全。”李持岸语气平稳,“可他是你的骨肉,庞铨若是得知你尽数招供,必会想方设法来寻他,或是灭口,或是劫走当作筹码,软禁于此,才是真正护他。”
庞三怔怔望着娄翠鹃,良久,默然颔首。他不答应,又能如何?
昌涛唤狱卒入内,将娄翠鹃搀扶下去,庞三也被拉出铁椅,目光紧紧跟着娄翠鹃,直到看不见。
临被押出铁门之前,庞三回头,看向背门而立、浸在天光里的委红梅。
“睢族印信……”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丝执念,“当年屠寨,为伪造买卖契约,我们翻遍整个梦泽大乡,始终寻不到你们韦峥嵘那枚首领印信,蒋学只活着的时候,一直奉命在四处打探印信下落。”
委红梅眉峰微蹙,李持岸替她问道:“梦泽已被庞铨不——被申弼吞掉,你们为何执意拿到印信?”
庞三缓缓摇头:“听庞铨说,你们睢族首领藏着份宝藏,首领印信是拿到那笔钱的信物,据我所知,这些年蒋学只和马晶明一直在寻找那枚印信,我就想问问,真有宝藏吗?”
委红梅没有出声。
李持岸挥手,庞三被狱卒拖出审讯室。
沉重铁门哐然合上,隔断脚步声,审讯室瞬间归于寂静。
春日天光穿过矮窗,照着满室腾起的尘埃,委红梅立在原地,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印还未消退。
李持岸走到她身侧,凝着她侧颜许久,轻轻牵起她颤抖未止的手。
暖意源源不断从冰冷掌心传来,委红梅才缓缓吐出郁积的气息,声音带着剧烈情绪褪去后的疲惫:“我没事,只是庞三供词份量单薄,不足以支撑我们直接对庞铨动手,他太狡猾,我们手里至今没有半点他的实证,更别提申弼了。”
“我知,我知道。”李持岸轻按住她肩头,低声安抚道,“连庞铨也只是个替申弼做事,庞三顶多算是有点份量的爪牙,申弼身居暗处,庞铨依旧逍遥,梦泽大乡数百冤魂,依旧沉埋地下,可是红梅,”
她拉紧委红梅的手:“换个角度考虑,他们做过的事越多,留下的痕迹也会越多,账本的下落和蒋学只被杀,都需要我们继续追查。”
委红梅望着脚下潮湿的地面,眼底情绪翻涌,“接下来立刻去鸿升楼?”
“要的,”李持岸道:“不过,邑京赌坊多位于夜市,傍晚开门经营,我们去问一下鸿升楼位置和开门时间,再决定不迟。”
话音未落,刑房典吏拍门找来,“大官,都察院来人找您!”
二人才走出男狱,李持岸半句话没来得及给委红梅交代,就被找过来的都察院御史,亮出文书和令牌,直接卸刀带走。
动作之利落快速,西厅一众官吏甚至不知道,知道的同样手足无措,官吏不是军伍,上官被都察院带走,乌纱皂帽们未有敢异议者。
委红梅被允许李持岸到门外,都察院要她签署份收到文书的知情书,她想同李持岸说句话,被都察院的人阻拦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持岸被推上马车。
车轮滚动,转瞬远去,半分情面不留。
委红梅捏着回执文书折返,远远便见西厅一众官吏聚在廊下等候。刑房、仵作房、证物房、三班捕快、典狱,几乎尽数在此。
“诸位聚在此处做甚?”委红梅走过来,目光扫过众人,入目是一张张忐忑不安的面庞。
最先召集众人的刑房典吏缩了缩脖颈,心神大乱,一把攥住委红梅手腕,声音发颤:“委书办,这下该怎么办!”
大官可千万别出事!
“莫慌。”委红梅的沉静,如同压舱之石,稳住四下浮动的人心,“太主暂代府尹权责,都察院传审李大官,太主不会坐视不理。我即刻前往太主府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