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之中那方宝座,可曾想象过纳为己有?
太主名商,赐姓季,字重华,三十又九,皇帝姜乙卯双生姊,九岁封爵,位同东宫,师从天狩首岁科选三元黄崇嘉,臣属班底能与东宫属臣分庭抗礼。
不曾贪图过吗?
“爹爹,爹爹,”八岁女孩跌跌撞撞扑到丹炉前,抽噎着告状,“阿卯说,我的一切用度,将来全是他的,等他登基,便将我远嫁走,再不能和他争抢,爹爹,我不想离开你和阿娘!”
年轻清瘦的天狩皇帝将爱女抱上膝头,飘逸宽袖间漫着女儿爱闻的药香:“奴奴莫哭,阿卯是皇子,生来富有四海,这话原是不假。”
女孩哭得更凶,挣扎着要再去寻阿娘评理。
被爹爹搂着香软的小团子,笑呵呵不肯撒手:“可是奴奴不仅是皇子,还是阿卯的姐姐,连阿卯都是奴奴的,阿卯所有一切,岂不同样归奴奴?”
“诶?”女孩哭声暂顿,眨着泪花犹豫,“好像……是这个道理!”
转过年,九岁阿卯受封东宫,奴奴受封太女,随即东宫三师之一获罪夷族,罪状所载,便是心术不正,蛊惑储君。
纷乱的往事在心底一闪而过,太主季商退到书桌前,垂手静立:“娘有此问,是打算要废黜阿卯,立我为帝?”
穿堂风自敞开的窗扉涌入,微润的空气裹着烟火余味,是城外上元烟花爆竹燃放后的气息。
太后季婴抬手,略觉烦扰地理了理鬓边发丝:“如今看来,早该如此。”
次男姜乙卯居东宫三十年,素来以温良恭孝示人,谁料天狩帝后禅位,东宫旧班底全面接管朝堂,转头便开始清洗天狩旧臣。
拿女官开刀,不过是初步试探。
天狩旧朝六部尚书,已有五人换成东宫亲信,意味着九相之中,五相更替;禁卫军、邑京外防卫营这类兵权要害,也已尽数由东宫旧部接手。
尽管如此,以右相申进为首的东宫旧部,依旧未得满足。
“从申进党攻击天狩旧臣开始,我们无论是引十九年前的旧案入京,还是让霍则宁承办城南爆炸案,唯一目的只是想找到个平衡两方的办法,可事到如今,黄龙臣步步紧逼。”
季太主未再提皇位归属,挑明道。
“阿卯若再不收手,娘,我真要收拾他了。”
方才尚且清明的天光,不知何时沉沉阴下。
濛濛细雨斜斜飘打窗棂,隔着雨雾,能看见庭院中跪着数名朱袍乌纱的朝臣。
他们携着处置李持岸的敕令而来,请求太后在文书之上钤盖御宝。
便在此时,太后宫掌宫女官步态沉稳自外而入,在季太主商耳语低语数句。
太后季婴擦着手,凤眸微抬,“何事?”
季太主低声回道:“阿卯和申进来了。”
“来了,坐。”
都察院东侧庑房,京畿道厅内,天光自木格窗斜淌而入,大半空间沉在阴翳里,漫地青砖沉肃冷恪。
北首榆木长公案上铺着层素麻布,案上一应用具皆齐备,数本劾疏摊开压在素面石镇纸之下,掌道御史端坐案后交椅上,客套寒暄:“受传官员依例皆是站在堂下听问,某昔日在宫中受到过于奉笔照拂,特意为李少尹准备了椅子。”
皂吏解下手枷退下,李持岸活动着手腕上前,自行坐进堂中木椅里,点头作礼:“薛御史,有礼。”
她余光瞥过去,公案左右各设矮书案,两名书吏已经坐定,厅中未列队皂隶,只两名承差立在门侧,静无声息。
“李少尹,”薛御史声音在空厅里缓缓回荡,“可知此番拘提你来,所为何事?”
李持岸惯常散漫:“愿闻其详。”
薛御史指尖叩击案面,谁不知道刑相陈鹿鸣提前去过了邑京府署?李持岸的回答全然是在装傻充愣。
薛御史也不戳破,只沉声道:“李少尹,入了京畿道厅,还望认清情势。我念于奉笔和霍少指挥使往日情分,才好言相询,你最好据实回话。如果不然,都察院推问也有别的章程。”
厅中靠墙木橱层层堆叠,蓝布裹着的案卷堆得满满当当,只在书架遮挡的墙角,隐约瞥见刑具一角。
李持岸靠到椅背上,十指交叉,双肘分搭两扶手上:“今日上元节,邑京城内百万百姓活动,夜里大云佛寺还有为圣天太后祈福的烟花盛会,我邑京府署并五城兵马司昼夜奔走,连禁卫与外防卫营也纷纷派兵调防,薛御史偏偏选在此时,凭一纸劾本拘我前来推问,”
她眯起眼睛,含笑语声带着锐利锋芒:“是不是该我先问,薛御史此举,是何用意呢?”
“李持岸!”薛御史声音陡然加重:“休要在此巧言诡辩,混淆视听!”
一纸弹劾文书隔空扔进李持岸怀里:“长安街突发命案,惊扰百姓,还伤及兵马司兵卒,此案动荡,你身为邑京少尹,难辞其咎!”
弹劾书的封皮硬角磕在手背上,疼得麻了瞬间,李持岸一目十行扫过内容,拿在手里晃了晃:“既然有人弹劾,薛御史该做的,是按照弹劾内容,调来我经手的案卷逐个覆验核查。”
“你——”
薛御史横眉竖目,李持岸不曾给他插话空隙:“今夜上元人潮如海,你骤然拘提我至此,令邑京府署群龙无首,若街市生出踩踏动乱,死伤遍地,这份罪责,是薛御史承担,还是由我来担?”
“妖言惑众!强词夺理!”薛御史两手抓起面前数十道劾本拍给她看,气得唾沫星子几乎要隔空喷到李持岸身上,“这么多朝臣联衔参你,此番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李持岸,千夫所指,无病而死,你此刻认错,最多是停职待用,若真叫我们去查你经手的那些案子,你敢拍着胸脯说,我们寻不出半点违规之处?”
没哪个刑名敢信誓旦旦说办过的案子全然合规,哪怕真有,遇上事时,也有人能让它“从无到有”,李持岸见多了那般下作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