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下来,散漫态度收敛不少。
这才对。
京畿道厅薛御史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嗓,摆头示意下首的书吏,放缓语气道:“李少尹,签了这份供词,你我都好交差,纵使是民心不可违,但等上三五个月,百姓忘记这茬事,邑京府署少尹推判的乌纱,还是只有你李少尹能戴,”
言及此,他语气里多几分促狭:“旁人便是想抢,也绝然抢不走的。”
已经写好的供词上,承认了劾本所奏内容,经手案件存在证据缺漏,请求有司驳回重审,虽然没有明说是哪几件案子,可李持岸上任后经手的,不就那几件。
件件都是在索她的命。
只要签下名字,不仅她必死无疑,还会将正在办理城南爆炸案的霍偃,一并牵扯其中。
若是如此,霍家可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李持岸用两指捏起供词,朝着公案方向轻轻一抖,扬声问道:“薛御史,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如此构陷我?”
“我害你做甚?”薛御史脊背冷不丁窜了窜,眼角余光下意识往书架遮挡的地方瞥。
那后面,露出片灰色的粗布衣角。
李持岸松手,供词轻飘飘掉落在地:“从现在起,我只认宫中降下的核查诏令,其余问询,一概不供。”
“狂妄!”薛御史拍案而起,茶杯盖子震得咣当作响,“李持岸,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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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清朗天空忽然飘落几阵雨丝,人皆道春雨贵如油,是丰年好兆头。
喧天锣鼓自早响至夜,节庆喜气暂时盖过城南爆炸案留在人心里的阴霾。
长安街上舞龙舞狮,晨间发现无名尸的事,渐渐被不断往来的欢闹吞没,没有什么能阻拦上元佳节的狂欢。
夜幕降临,邑京城笼罩在华灯的光彩之中。
邑京府署侧门,司酒窝便装而至,拦住准备出去的委红梅:“去鸿升赌坊?”
“我回家。”委红梅捏紧身前背包带。
被司酒窝捏着脸颊晃了晃,忍不住笑:“有没有人说过你不会撒谎?”
两只大红灯笼挂在门檐下,摇晃着角落昏昏暗暗的夜色,委红梅压低声音:“没有上官手令,此番是私行查案,你不必蹚这趟浑水。”
“那可不行,”司酒窝不知从哪里摸出把验尸用的小刀,“尸体是我们一起从长安街弄回来的,让你独自去赌坊冒险,我以后还要不要在邑京城混?”
话音没落,刀尖骤然划破空气,指向花圃,冷声低呵:“谁在哪里,出来!”
委红梅心头一凛,方才竟未曾察觉有人潜藏。
且见半人高的石楠丛窸窸窣窣半晌,数名便衣蹑手蹑脚鱼贯而出。
书吏房老蔡带着小席书吏,三班房田长沃和她两名手下女差、证物房裴单、男狱贺狱长带着女狱徐狱长手下一名得用的狱卒,纷纷露面。
“书办……”老蔡带着忸怩搓手的小席,“带我们一起去吧,尽管我们加起来本事都比不上大官,但多少能搭把手。”
小席在老蔡身后用力点头,尽管她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忙,但看见蔡姐来找书办,她义无反顾跟过来。
田长沃握起拳头:“万一遇到需要动拳脚的时候,我们起码能顶一顶。”
贺狱长亮出两枚骨牌:“我熟赌桌上的门道,入内可为你打掩护。李大官平日待我们恩厚,俺老贺不能冷眼旁观。”
一股酸热直冲委红梅喉头,她看着面前众人,久久说不出话。
不善言辞的裴单,生怕自己派不上用场,被丢下,忙掏出她那根造型古怪的铁丝:“我我会开锁,就算是赌坊的金库,我也能给它撬开!”
“噗!”司酒窝的偷笑打破几人间难以形容的紧张气氛,她低声促狭道:“又不是去劫财,撬人家金库做甚,老裴快收起你的家伙。”
裴单捏着铁丝涨红了脸:“我就是,想帮忙的。”
“红梅姐,带我们一起去吧,求你了。”小席书吏从老蔡身后探出头。
老蔡跟着劝:“得快速破了手头案子,才能帮大官从都察院脱身。”
委红梅往后退半步,拱手揖下腰:“诸位厚意,红梅铭记在心,替李大官谢过各位。但此行是我私自行事,所有风险,由我一人承担。诸位不可一同涉险。何况今夜上元,城内处处需要人手值守,各位皆有本职,不可擅离。”
“书办!”老蔡拉起委红梅,选择退一步:“你起码带几个人去!”
“诸位安心值守,”委红梅也选择退一步,拽住仵作袖子,“我和司大夫同去。”
司酒窝手里小刀,在夜色里泛着幽幽冷光。
老蔡等人互相对视,一齐将小席推上前:“带上小席,去赌坊,少不了银钱周转。”
“是是是!”小席书吏举起挎包,她竟然真的装着满满一包银锭银票:“红梅姐,我备足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