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席书吏接连扶起两张凳子,和委红梅分别坐下,这才惊讶发现,书办两只脚都没有穿鞋,袜子上满是脏污,看不清楚泥脏里是否混有血迹。
小席书吏愕然抬头,却见委红梅面色微沉地问询着对方。
“我不知道,”驴肉铺海掌柜哆嗦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依旧惊恐地戒备着周围,好似任何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随时可能冲出个人来杀她:“我已经睡下了,那三个人潜进来就要杀我,他们还有刀,幸亏你们搭救,不然,我今夜必死无疑!”
小席书吏愧疚中面露难色,海掌柜一问三不知,又刚刚经历刺杀,心神不宁,怎么办?
委红梅仿佛没有看见掌柜的糟糕状态,步步紧逼着说道:“蒋学只死了,昨晚他来见过你。”
“我不认识蒋学只。”掌柜矢口否认,泪眼朦胧的双目如惊弓之鸟,紧紧盯着委红梅。
她的否认太过仓库,再加上异常的反应,更加让人怀疑她和蒋学只关系。
委红梅双手抱臂,回盯着她眼睛,陷入沉默。
海掌柜被盯得冷不丁打个寒颤,拽紧披在身上的外披,别开脸去。
“海掌柜,”这时候,无法继续旁观的小席书吏轻轻开口,纯质声音低低回响在小铺面里:“这两年来,你还一直照旧价,向房东交赁钱吗?”
小年轻远不如那个姓委的给人压迫感强,驴肉铺海掌柜的抵触心,稍降下去些许:“我们这房东人不错,周围租金都在涨,就他厚道,这些年一直是老价钱,不然——”
她用力吸吸鼻子:“不然我这小铺子,早就关门大吉了。”
委红梅向小朋友投来赞许的目光,孺子可教。
小席书吏满心愧疚低下头,不敢与她红梅姐对视。
委红梅一时无暇顾及小朋友的异样,接话道:“那你可知,蒋学只于三年前买下此处几个铺面,你的驴肉铺正在其中?”
海掌柜应声转头,泪盈盈的眼里充满质疑:“怎么可能!”
委红梅掏出蒋学只的购买契约,由小席起身递过去。“这份契约真实有效,是我们从蒋学只书房拿到的,海掌柜,蒋学只究竟是你什么人?如果你再这样同我们遮掩下去,今晚的刺杀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海掌柜看罢契约,哗啦将它团成团。
“唉你!”小席书吏抬手。
被委红梅拉住。“海掌柜,”她冷声道:“经府署勘验,蒋学只昨夜被人勒死在君贤巷后巷,你就一点也不好奇?”
“哼,”海掌柜厌恶地扔还纸团,冷冷道,“倘非杀人犯法,蒋学只早就死在我手里,叫别人弄死他,算他命好!”
这时候,检查过后院两具尸体的司酒窝推门而入,提着死者的两把刀来到委红梅身边,无声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发现。
委红梅什么也没说。
司酒窝去找凳子坐,随手将凶手的刀扔到地上,发出咣啷的金属声,吓得海掌柜重重哆嗦。
“怕啊?”司酒窝皮笑肉不笑地乜她一眼,适才她听见了红梅和她的拉扯,忍不住添油加醋,“待会儿你应付走我们,后半宿会不会再来拨人杀你?”
外面的街道上传来律动的锣鼓声,烟花绽放在远空,忽轻忽重,忽明忽暗。
海掌柜猛地弯腰干呕。
小席书吏吓得跳起来,司酒窝冲过去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怀有身孕了,”仵作漫不经心的目光逐渐沉冷,“别说是蒋学只的。”
那可真是够……
“别跟我提那个畜牲!”海掌柜厉声呵斥。
委红梅心里咯噔轻跳。
小席书吏简直要哭,蒋学只年纪都够当海掌柜的爹了,这怎么……
“那个畜牲,害了我娘!”
海掌柜干呕未吐,抬起头,眼眶猩红,滔天愤怒在她眼底燃烧起熊熊烈火,几乎要烧穿她单薄的身躯。
“没有人为我们母女做主,也没有人为我们申冤,我娘直到死也没有等来一句道歉,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了!”
扭曲,愤恨,憎恶。
愤怒烧干泪水,压抑的情绪如岩浆喷薄,火海翻涌,只剩荒芜。
三个公门纷纷沉默,司酒窝拉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蒋学只早就该死,我找人杀他,却阴差阳错只打折他一条腿,还被他发现踪迹,他没有报复我,却弄死了我雇的杀手,我没有切实证据去衙门状告他,不然怎会轮得到别人杀他!”
女子的嘶吼咆哮带着二十多年的仇恨,以及她母亲一条性命的重量,司酒窝和小席书吏不免动容。
“你还怀着孩子,”司酒窝不忍道,“莫动气,仔细伤到胎儿。”
“嘁,”这时候,却听委红梅讥诮笑道:“你若真想杀蒋学只,他还能每次都能吃完饭顺利离开?耗子药,砒霜,药室里卖的药种类繁多,哪个都能弄死他,可你却迟迟没有动手,这是为什么?”
“我——”海掌柜的手骤然握紧成拳,“我时时刻刻都想弄死他,可弄死他,我就得偿命,我娘已经哭瞎了眼睛,我死后她怎么办!”
“是啊,老娘怎么办,最好的办法无非是熬到老娘死,眼下你母亲没了,你就动手了,然否?”
“血口喷人!”海掌柜站起身,尖锐声音划过每个人的耳朵,“你到底是何意思!”
委红梅弯腰捡起一把凶手的刀,递到小席书吏手里,又捉着她手,在小朋友惊骇的哆嗦中,将刀架上海掌柜脖子。
“海掌柜。”
书办冷静的声音响在小席书吏耳畔,字字句句,轰然砸落。
“衙门怀疑你图谋蒋学只财产,与人配合杀死蒋学只,跟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