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后半夜了,回来到衙署时,听值差回来的伙计们说,大云佛寺的烟花盛会空前,满城喧嚣不歇。
委红梅有瞬间的恍惚,回来一路上漫天绚烂烟火,远在都察院的李持岸,是否也能望见这一片流光?
世人都说对着烟花许愿可得应验,委红梅素来不信,押海掌柜踏入女狱门的时候,远处夜空猛地一亮,五彩光华铺满天幕。
若是许愿当真有用。
委红梅回头望向夜空。
希望无辜死难者英灵不散,为她们裹足难行的刑名,指出条沉冤昭雪的路。
“海掌柜已有两月左右身孕。”司酒窝打着哈欠紧跟在委红梅身边,伸手接过书办拿不下的卷宗。
“听海掌柜的意思,蒋学只应该是她生父,方才路上小席还问,腹中孩儿生父会不会是蒋学只。我当时听得一阵恶寒,红梅,你是何时察觉海掌柜言语藏着破绽的?”
紧随在后的小席书吏脸颊发烫,在驴肉铺时,她压根没听出海掌柜那些话有什么问题。
直到红梅姐亲自握着她的手,把刀架在海掌柜脖子上,天真烂漫的小席书吏方在天崩地裂中,第一次感受到审讯这件事的特殊与沉重。
女狱灯火通明,委红梅快速翻阅蒋学只的验尸记录等卷宗,余光瞥了下难为情的小席书吏。
“小席今晚表现非常不错,等大官回来,要给你记功的,”委红梅道:“也多亏小席提醒,我才留意到海掌柜话里的矛盾之处。”
小席书吏羞赧之余担心道:“可我们没能从驴肉铺子搜出任何证据,能证明海掌柜和蒋学只的死有关。”
穿过女狱前院空地,监牢二道铁门轰然向内开启,女狱卒上前引路,委红梅吩咐道:“找不到证据那就审出来,等是绝然等不来的,时间紧,司大夫,你同我进去审海掌柜,小席书吏你填供词。”
“我?”小席又惊又喜。
她毫无经验,满心忐忑,旋即想起娘和干娘都说过,真本事都是在硬着头皮干时长出来的。
她也想有红梅姐这样的真本事。
“红梅姐放心,”小朋友豪气干云,“绝对完成任务!”
监牢宛若一座巨大铁牢笼,铁门、铁窗、铁椅、铁链,泛着深夜特有的冷,薄霜覆于铁器之上,火把孤光摇曳薄霜一层。
紧闭的审讯室铁门从外推开,海掌柜懒懒掀起肿胀的眼皮:“怎么还是你。”
她嘴角沉沉下坠,压着二十余年积压的苦楚:“你不过一介胥吏,无主审之权,叫你主官来。”
委红梅落座铁桌后,左手边是小席书吏铺纸提笔,右手边是司仵作严阵以待。
她没有接海掌柜的诘问,低头翻阅卷宗,淡淡说道:“据我们所知,蒋学只孤身生活,无有配偶子嗣,仅在金石楼有个相好,蒋学只没有半文钱私产,他一应花销和积蓄全在鸿升赌坊,很明显,他没打算把财产留给你。”
“呸!”海掌柜用力啐道:“没人稀罕他那些脏钱!”
小席书吏来不及思考问话背后更深的关系牵扯,一个劲埋头疾书,唯恐遗漏半字。
委红梅翻找到昌涛白日调查蒋学只的报告,抬眸看向囚椅上的女人:“数年来,蒋学只每逢初七、十七必到你的铺中用饭,从未间断。昨夜深夜,他为何突然登门?”
“这你问他去,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海掌柜讥诮道,“都说了你一个小吏,没资格主审,你还问个甚?要么叫你主官来,否则就回去洗洗睡。”
委红梅掏出推判腰牌,轻轻推到案前,“你怎知我叫不来主官?”
奋笔疾书的小席书吏慌张抬了下头。
什么什么?怎么就看出海掌柜知道府署主官不在?
司酒窝铁面无私端坐在旁,其实已经是在硬撑了。
她困得要死,还必须帮红梅镇场,刑名能不能别总是这样费仵作?
寒气充满审讯室,四角火盆旺盛,寒气熏成潮气,悄然漫上人身。
“阿嚏,阿嚏!”海掌柜冷得接连喷嚏。
委红梅却故意叫人进来,灭掉角落两个火盆。
不过片刻,犯困的司酒窝被冻清醒,瞪大一双眼睛,紧紧盯向海掌柜。
“卑鄙小人!”海掌柜斥骂,“有本事你把我弄死在这里!我倒要看看,邑京城内,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要是有王法可讲,委红梅此刻不会坐在这里,以一介斜吏身份充当主审官,更甚至,她都不会出现在遥远的北国邑京。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真要同我论王法?”
委红梅端坐不动,大半面孔遮在背光阴影里,面目模糊,宛如一座线条粗旷的石像:“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两具从你家搬回来的尸体,府署已派人去找鸿升赌坊二掌柜来辨认尸体。”
在小席书吏用竹锥笔写字的沙沙声里,海掌柜浮肿的脸庞血色尽褪,鬓发在灯火和夜色的交错下,泛着湿潮冷光。
“海掌柜,”委红梅恰到好处语气微顿:“待天亮后,还有什么是能藏在日光之下呢?”
“二十三载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的日子有多难熬,旁人或许不懂,我敢说与你感同身受。”
委红梅话音低缓平静,如静水流深潺潺而过,却听得司酒窝和小席书吏暗暗惊诧,听得海掌柜再红眼眶。
“你?你吃的那点苦算什么。”
海掌柜不屑冷哼,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倔犟地昂起下巴,“再感同身受也不是亲身经受,没有人有资格说理解我,世人指点我只当他们是狗屁。”
她抹掉源源不断的泪,睇着眼角问:“你被亲娘灌过粪水吗?你被逼着大冬天脱光衣裳跪在雪地里吗?你和鸡抢过剩饭吃吗?你因为出身不好,被街上闲男占便宜,告诉亲娘后换来亲娘一顿毒打吗?”
眼前的审讯室轰然远去,海掌柜重回儿时破败的院落。
竹条破空,噼啪落下,母亲尖刻的咒骂响彻破败小院,这里像座牢笼,永生将她囚禁。
“要不是你出去勾引人,哪个闲着没事欺负你!还说别个摸你搂你,我看你爽得不得了!”
“我没有,娘,我没有,我没有……”
少女被母亲扒光衣裳打,脊背上新旧伤痕交错,拼命辩解,竹棍却落得愈发狠厉。
“还敢狡辩!你为何不能让我省点心?老子这辈子造的甚孽要摊上你!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你!!让你再出去勾引男人,他们怎么不囊死你,老子还能去敲他一笔赔偿,也省得供你吃供你穿,还要反过来让你气死!”
她绝望地想藏起来,却无处可藏,她怎么也逃不出破烂的院子,逃不出母亲的竹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