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追打着满院跑。
肮脏猥琐的男人和衣冠楚楚的男邻居躲在篱笆墙外,两眼放光看着母亲打她,看着她光裸身体在院子里躲避竹棍。
她想杀了他们,她发誓,要杀了所有欺负她的男人……
尖锐叫骂和殴打随风飘远,海掌柜泪盈盈的眼睛里漾出笑意,少顷,她真就咯咯嗤嗤笑出声来,直笑得肩膀都在抖。
“感同身受,”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抬眼望向模糊的房顶,脸上逐渐浮现出大仇得报的快感,“感同身受是会死人的,海潮就被感同身受气死了,海潮,我娘,她觉得是蒋学只的□□毁了她一生,我是蒋学只的种,她报复我,等同于报复蒋学只。”
泪水在火光下泛出道水痕,海掌柜抬起手,拇指食指圈起来放在眼前,通过指圈打量对面主审官。
泪痕长长挂在她讥诮嘲讽的脸上,像“命”字最后一笔。
“海潮骂我勾引男人骂了二十多年,我就干脆当着她的面勾引男人喽,当着她的面和男人做//爱,尤其那个男人,还是蒋学只。”
小席握笔的手猛地一顿,悄悄抬眼,又见委红梅神色沉静,只得深呼吸,继续录供。
“腹中孩儿,生父是蒋学只?”委红梅在南疆见过更为悖伦之事,闻言眉峰未动。
十恶之内乱,斩,司酒窝抿抿嘴,海掌柜有孕在身,赦死。
这个孩子若生下来,定不健全。
她手指沾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个“计”字。
委红梅垂了垂眉眼,淡淡道:“恭喜你啊,海掌柜,大仇得报,人生快意。”
“是呢,”海掌柜通过手指圈,隔着小半个审讯室看向让她琢磨不透的委红梅,失落迷茫爬上心头,“不过也没有那么快意,我现在,不就在等死?”
委红梅道:“何必明知故问,你气死生母,内乱生父,被该斩,腹中有子,依律,赦死。”
海掌柜终于勾起沉重的嘴角:“你倒是个爽快人,但不是个懂律法的,孩子生下来,若成丁前身死,我还是必死无疑,若赶上天下大赦,那我才能真正免死。”
司酒窝提醒道:“你腹中孩子十有八成活不到成丁之龄,即便侥幸成活,也定是个有病的,换句话说,你难逃一死。”
铁窗外偶有烟花一闪而逝,海掌柜摸了摸小腹,沉默片刻,擦干眼泪,回身靠在椅背上。
“同为女子,深知女子处事不易,我也就不为难你们啦。”
海掌柜道:“蒋学只身边那几个护从,是我前天夜里下毒弄死的,毒死了四个,谁让他们吃饭也不老实,总对我动手动脚呢,活该。”
“今晚要杀我的那三个,是命大没被毒死的,找我报仇来了,结果还不是死在我的院子里,呵。”
“逃跑的那个,”委红梅道:“天亮后府署定会将之缉拿归案。”
“谢谢。”海掌柜指指铁桌,“给我口水喝。”
司酒窝倒杯热茶端给她,委红梅趁机亲自过去重新点起火盆,往海掌柜身后挪了挪。
暖意熏烤后背,海掌柜捧着热茶,喝下一口又一口,听见烟花燃放的声音,她往窗外瞥去一眼,露出欣羡之色。
她还从未曾安静看过上元夜的烟花。
“在我找人打折蒋学只腿后,海潮告诉他我的身份,但蒋学只不管,他见我漂亮,就强迫了我。”
“昨日深夜,他忽然去铺子里找我,挺高兴的,要同我睡,我告诉他,我有孩子了,我给他做了碗饭,以为能把他打发走,没想到,他吃了饭,没放过我。”
事后,海掌柜提着杀驴刀,跟踪蒋学只出了门,伺机弄死这个畜牲。
就在后巷,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忽然出来三个人,拦住蒋学只去路。
“老马死了,三先生入狱,该轮到你了。”
为首的蒙面人说道,“老蒋,这都是命。”
蒋学只向后退:“邑京府李官舟正盯得紧,你们岂敢杀我!”
蒙面人哼地笑出声:“那姓李的自身难保,没功夫管你。”
蒋学只转头就跑,却瞥海掌柜躲在后面,她手里的杀驴刀刀刃,在黑暗里反射出道森然冷光。
蒋学只忽然放慢了逃跑的脚步。
“我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这样,那几个人追上来,从后面勒住他,把他勒死,背走了。”
海掌柜道:“我猜是蒋学只以前的东家要他死,我娘常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她死在我手里,蒋学只死在他旧主手里,都是命。”
铁窗外,漆黑的夜空泛出点幽幽深蓝,邑京城归于平静,委红梅目光逐渐复杂起来。
“海掌柜,”她沉声道:“即日起,你就先在这里住着,贸然放你出去,保不齐也是和蒋学只一样下场。”
“多谢,”海掌柜失笑,“早几个月遇见你们,说不定我也不用走上这条路,可说呢,都是命,我毒那几个护从的药就是耗子药,没用完的埋在厨房外墙东南角的咸菜坛子下,被毒死的那几个护从尸体在哪里,你得去问那个逃跑的。”
委红梅掐了把眉心:“多谢。”
“当当当!”
铁门随即被敲响,昌涛得允而入。
“书办,”昌涛带着满身的彻夜寒凉来到几人身后,俯身耳语,“在金石楼抓回来两个人,刺杀蒋学只相好的,未遂。”
声音未落。
“啪!”
瓷器被撞碎在铁桌上,几人愕然抬头,失声惊呼。
“住手!”
“别!”
海掌柜含笑望着几人,碎裂的茶杯瓷片用力划过侧颈上跳动的脉搏。
谢谢。
她无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