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日,上午。
凛冽寒风卷过邑京,漫天浮着烟花燃尽后的烟霭,空气里漫着淡淡的硫硝气息。
府尹书房廊下,司酒窝立在阶前,心头惴惴不安。
“红梅,我们擅自拘人审讯,昨夜海掌柜又险些命丧审讯室,这下我们怕是闯下大祸。”司酒窝双手拢在身前,侧首对着紧闭的书房门低声嘀咕,“听闻季太主亲自驾临,说不定会将你我革去职司。”
昨夜审讯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在眼前,思及此处,她心底阵阵发寒。
委红梅胳膊靠着她,面色发白,大冷天里鼻头挂上层薄汗:“海掌柜的事,顶多追究我们审讯不规范,但我们问出了蒋学只死亡的情况,昌涛也在金石楼抓到俩个杀手,手里有实据,未必会被重责。”
“你咋了?”司酒窝双手扶住她,关切又不敢放声。
“脚有点疼。”昨夜自鸿升赌坊突围,人群之中鞋子被挤落,直至返回府署,才勉强寻了双旧鞋将就穿上,一路磨得皮肉破损。
说话间,紧闭的书房门吱呀拉开,太主府参军伍凌沉着脸道:“殿下传召,二位请入内。”
司酒窝咕咚咽了口唾沫。
“拜见太主殿下,千岁。”
进得书房,二人在月亮门外跪拜,额头触在地毯上,沾了灰。
“起身,坐。”里面的书桌后传出道女声,低沉平稳,不疾不徐。
却听得人不敢抬头。
伍凌亲自搬来两张凳,二小吏在月亮门外落座。
季太主道:“我看了你们送来的卷宗,虽然是私自行动,但进展很快,人命关天的事,本就该尽快侦办,我不追究,亦不叙功,你们以为如何?”
准备好卷铺盖滚人的司酒窝,一时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与委红梅对视一眼,双双拱手言谢。
冷日光刺破雾霭,落进窗户,映进季太主眼底:“后续此案,交由太主府接手。二位连日奔波辛苦,暂且回去歇息。”
蒋学只的案子不让府署的人再碰?
委红梅倏地起身:“殿下,蒋学只遇害一案,本是西厅刑名跟进已久。卷宗虽已记录梗概,诸多隐情,唯有西厅之人最为清楚。”
“卿此言何意?”季太主声音放缓,赫赫天威沉沉压来。
委红梅霎时间额冒冷汗。
司酒窝吓得站起身,暗示地拽了下她袖子。
“我,我的意思是,”委红梅指尖微微发颤,强定心神,“西厅愿从旁协助太主府,合力勘破此案,以求速得真相。”
“殿下——”
“够了。”季太主抬手,掌心朝外,语气略重。
二人立刻跪地叩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季太主目光淡淡扫过伏跪的二人:“连日奔忙,回去歇一歇,去吧。”
二人不敢再多言,彼此相扶,躬身退出书房。
书房内,季太主透过窗扉瞧着她们走远,端起茶杯送至唇边,忍不住说道:“真不愧是李官舟带出来的人。”
已然是有了什么祸都敢闯的苗头。
伍凌收回视线,呈上一纸名录:“联参李推判的官员,都在这上面了。”
季太主扫过名单,转手递回伍凌:“这些人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必耗费心力纠缠,令霍则宁前去牵制便可。”
“是,卑职知道了。”伍凌粗略扫罢名单,心里有了分寸,颔首道,“没想到,朱大成朱相也会参与其中。”
季太主倚在太师椅上,望向窗外,唇角含着浅淡笑意。
伍凌道:“朱大成是幽北嗣王杨严齐亲娘舅,您表妹又踹了杨严齐,朱大成会不会投靠到申进门下?朱大成本人不足为虑,杨严齐麾下数万幽北边军,她的取向,至关重要。”
几只麻雀落在窗外枯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嫁给杨严齐的自家表妹季桃初,把杨大美人给踹了呢。
季太主莞尔一笑,纤纤玉指轻点参军:“朝堂势力,党派纠纷,本质上还真就是你说的这么回事。”
“不过你放心,”季太主眼尾笑意更盛,“朱大成是杨严齐在邑京城的手眼,她杨严齐的命,却在我们家桃初手里。”
伍凌没听明白,季太主又问:“你觉得你的旧将主,威远侯汪恩让,会在纷争里站向哪边?”
伍凌几乎脱口而出:“国朝之内,谁填得饱漠北军的肚子,汪将军就跟谁走。”
话音落地,伍凌才察觉此言过于莽撞。
季太主低笑出声:“所以说,真正需要提防的人,并非杨严齐,而是汪恩让。”
殿下指腹轻叩桌面,笑声未落,凤眸已冷:“还有关北那个,土匪出身,弄死老爹上位的——张寿臣。”
朝廷内部的争斗,纵使宫帷喋血,天翻地覆,终究也不过是场场闹剧,皇家血脉杀不完,死不绝,真正决定输赢的要害,在北方三家边军。
伍凌眉头微拧:“杨大帅是儒帅,能讲道理,但汪将军和张王……”
“不碍事,直说。”季太主鼓励道,“你是边军出身,关于边军的建议,我倒更愿意听你讲,府里那些幕僚耍心眼尚可,真刀真枪面前,他们差远了。”
“汪横,张狠,没一个好说话,”伍凌拱手,知无不言道:“咱们能想到拉拢三北边帅,申进那边未尝不会,依卑职之见,倒不如先看申进一党会对三北将帅采取何种措施,我们再相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