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说什么关咱们鸟事?”
相较于普通百姓,最先做出动作的是挂在阳翟平准会的商户们。
薛记的掌柜没有和人争论此事,但当天便送来了十万钱,说是补上去年欠的股本。
顾皓月翻着账册:“他去年不欠股。”
刘亮看着案上的名册半天没言语。
当天下午薛记掌柜亲自来了州府。
“小的上个月往洛阳发了一批货,那头回的是西园新造的钱,拿回来在洛阳不好使,卡在手里换不出去。会里几家商户凑了钱给薛记换了。”
“谁凑的?”
“周记、还有南街的崔家。他们说,使君给咱们的商队撑腰,咱们不能看着使君被人拿钱卡住。”
刘亮听完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
掌柜吓了一跳赶紧回礼:“使君,这可使不得。”
“替我谢那几家。”刘亮说,“这个情我记着。”
掌柜走了之后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陈乐凑过来问顾皓月:“上回我不是听说他要撤股吗?”
“谁说要撤股?”顾皓月翻着册子头也没抬。
“之前你不是说?”
“我说的是有人拿新钱卡他逼他撤股。”顾皓月把册子合上。
陈乐往边上啐了一口:“又是那群没蛋的孙子整出来的。”
刘亮站在堂口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任洛阳那群人怎么嚼舌根,颍川的百姓不为所动,商户们反倒凑钱替他解套。
这才是他真正有的东西,人心。
核曹近几日忙得不可开交,顾皓月主算,荀彧调取往年旧例。
按旧例,豫州地大户繁、今岁又丰收,摊派该居诸州前列,应出一千四百万。可汝南清丈刚下,新收的万户流民要安置,其余几属国绳子刚下,这钱最终只能落在颍川头上。
“豫州一地说大,可州府有的,都在颍川。”顾皓月把算筹一推揉了揉手腕,“三千万,他们还真敢要!卡着咱们的数儿搜钱。”
“咱这地界儿如今在他们眼里是肥羊。”郭嘉斜在柱子上,嗤笑了一声,“他们算盘打得好,可惜算错了一样东西。”
“什么?”
“豫州敢算账。大汉十三州,哪个敢把这笔账算给天下看?”他眼神落在刘亮脸上,“西园价牌换个名头挂阳翟来了,主公,买不买?”
刘亮迎着郭嘉揶揄的目光,无奈地摇摇头。
“这钱我敢出,他们配拿吗?”
三日后,榜文贴出。
旧例贴在首行,底下写着:诏书所派之数与旧例不合,豫州不敢自专,附旧例卷目于后,请朝廷复核。
驿馆里,诏使拿着抄来的榜文,看得他直咋舌,得,这趟回去免不了一顿训斥,但心底对这位宗亲又是高看一眼。启程时,刘亮照旧给这位使者备上厚礼,临走那日刘亮送到城门口。
诏使上了车,回头压低了声音说道:“使君,下官多一句嘴,宫里这些日子静得吓人,陛下已辍朝四十日有余,使君,好自为之。”
使者没料到,这句话结下的善缘会在日后救下自己一命。
月末,府里摆了几桌席面,给承儿补上满月酒。
蔡琰抱着孩子出来,看气色人养回来了不少。
小娃娃比刚出生那会长开了不少,脸上褪去了红印,眉眼长得像蔡琰,嘴巴、鼻子和刘亮像一个模子刻的,任谁看了都说一句:小郎君日后必生得风神俊朗。
无齿小儿见着众人围着他逗他,也不害怕,咿咿呀呀的。这会儿手里攥着七娘打的五色长命缕,见着谁都笑。
直把巴七娘稀罕的不行,她近日来,两眼一睁就往蔡琰房里跑,这个时期的刘承,正是最佳赏味期。
轮到典韦时,他伸出两只大手把襁褓一接,整个人僵在原地。
刘承就在他怀里吐泡泡,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典韦看。
“啊…呜”
典韦盯着手里的小人,额头上汗都下来了。
“大哥……这小侄子咋这么软?俺怕使劲大了给捏碎了。”
七娘一把接过孩子,白了他一眼。
“还是婶婶抱嗷”七娘轻拍着襁褓,没忍住低头又香了一口,刘承被逗得又是一阵笑。娃这阵子习惯了七娘的味道跟哄睡睡的节奏,不多时便睡着了。
刘亮把儿子接过来。
小家伙明明闭着眼,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他的小拇指,圆嘟嘟的小手攥得紧紧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心底那片柔软缓缓蔓延开。
“好好长。爹把路给你修宽点。”
热闹散后,夜静下来。
郭嘉盘腿坐着,蒲扇搁在膝上,“豫州这棵树长高了,风都往这儿来。”
荀彧坐在灯影里一直没说话。
刘亮挥了挥面前空气,拂散一些自己身上的酒气,忽转头问荀彧:
“文若,你就不担心我守不守得住吗?”
荀彧今日饮了些酒,面上还有些潮红。他看着刘亮,轻笑一声:“守不住就再打回来。”
郭嘉霍地坐直了。
“嚯,这话得记下来。文若,认识你这些年,头一回听你说出这么不讲道理的话。”
“道理是讲给活人听的。”荀彧神色不动,“树在这儿,人在这儿。天要塌也是先塌别人的,真塌到豫州头上,塌了再撑起来。”
“啧……当年在阳翟我说主公简在帝心。”郭嘉把蒲扇拿起来慢慢摇着,“如今看来是我眼界小了。帝心之外还有天下人的心,如今撑住豫州的不光是咱们这些人,还有豫州万民。”
说罢,他轻声吐出一句:“人心所向,则事可成。”
这一句轻的如同自语,散在风里。
刘亮站起身走到堂口往远处眺望,城里的灯火映照着阳翟上空,偶尔还能听见界面上零星的动静。
乱世里,他在这天下一隅搭起一间屋子,挡住了外头风雨飘摇的乱世。
“这棵树,它还要往天下长。”
话音未落,州府门前响起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急促的拍门。
堂上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报子进门后直接冲进大堂:
“使君!洛阳,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