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昨夜的风刮了一整夜,吹断了温家的枣树枝,将主屋砸出个大洞,更不要说是离得近的书房。
黄德敲响温家门时,温臻嘏正忙着收拾西屋里间,和婉娘半宿没睡,往东里间倒腾东西。
“温大人没伤着吧?”
“嗯?黄公公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圣上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吩咐。”
黄德探着身子往里看,“砸坏了两个屋子,今儿温大人可以地方住?”
温臻嘏放下挽起的官袖和别在腰间的下摆,让婉娘帮自己整理好衣衫,快步行之门外,“谢公公关心,已经去请了工匠,快得话这两日就能修膳好,我和婉娘就先去客栈过渡一下。”
“所幸夜里没有下雨,”她抬头看着远处隐有晴光,“想来应当是下不下来。”转头又问,“公公,可是有要紧的事儿。”
黄德心里说,温大人您就是要紧的事儿呐,但开了口说的却是,“奴才也不知道,锦衣卫使沈大人是在的。”
温臻嘏心里猜测应当是书寓的事儿,便是半点也不敢耽搁,匆匆对着屋中喊了一声,“左右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不要收拾了,不然你人在里面被砖瓦砸伤了,我怎能放心,快请了王伯送你去来福客栈!”
“知道了,你快走吧。”婉娘应了一声,也是连忙跑出来,用热帕子给人擦净了手,等马车行出去老远,还站在门口。
温臻嘏怎会不知道她,掀开帘子,探出头往回摆手,意思是让她快回去。
这马车比昨日去翰林院接三人的还好好,用的是一丝风雨也透不进的金丝楠木,表面刷着防虫的透明油漆,全是木纹的肌理,不识货的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马车和榉木制的没什么区别。
人坐进去,里面极其宽敞,可容得两三个成年男子卧躺也有空闲,门边处有个四层的凳柜,对面就是一个小火炉,上面正烹着一壶香茶。
黄德摆出几碟子好克化的糕点,倒了几滚茶水,用彩绘白瓷的杯盏盛着浅碧色的茶汤,“天气骤凉,温大人吃盏茶暖暖身子。”
她双手接过,恭敬地道了声谢,捧到嘴边轻啜着,是上好的淮南细芽茶,味道清润回甘,并无厚重苦涩,一时之间她觉得肺腑都妥帖起来。宫里的马车来接,向来没有不好的,她只当是昨日讲学的事儿,办得让天子满意,才有了今日这待遇,也没有往旁的方面多想。
见黄德摆弄着香炉,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一路上竟然睡了过去。
“温大人醒一醒。”黄德笑模呵地摇醒了人,“前头就是泰熙宫了。”
她这才整理衣冠,跟着下了马车被引入了主殿的次梢间。
黄德带着她从侧门进去,边推门边解释,“昨夜沈大人和圣上夜饮,宿在了偏殿,这会子正在盥洗,请温大人在这里稍作等待。”
因着夏吉吩咐,主殿附近不让近人,黄德便将人送进了这最边上的一间。
不巧李崇晞想找间僻静的屋子静静,一打帘就见着了梦里的人,顿时眸光一凝,锁在那人身上,飘逸俊朗、澄清如玉,听见动静,抬眼望来,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眸,随即敛袖躬身,恭敬地给他行礼,
“圣上万安。”
瞧她这语气,没有丝毫在书寓时的放松,或许是她脸上的讶异有些明显,李崇晞只一打眼,便心如明镜。
自己这一身刚沐浴完,只披了件银纹玄色外袍,上半身未着一物,眉间发梢还在滴水,周身萦绕着一股微凉之意,任谁看来都是用了井水清洗的。
且今儿气温是有些凉的,总是......有些怪。
这能怪谁,还不是这眼前人惹的祸,让他生出了浓浊的情欲,让他意识归于一片空白,在欲海中沉浮,李崇晞眸光幽暗了一瞬,不动声色地锁着人,放轻声音,
“先生觉得朕可有唱戏的天分?”
他横坐在嵌玉的太师椅上,随意地擦了两下长发,手里把玩着一盏荷色的瓷盏,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还是站得离自己那样远。
又见人垂着眸子不敢看他,全然没有待旁人的笑语嫣然,安静地站在绣墩旁,李崇晞挑了挑眉,
“同先生在书寓唱了一出瞒天过海,不知先生满意否?”
“臣惭愧、惭愧,”那日没有好好细说,她今日面见天子原也是要请罪的,“尽管当时是迫不得已,臣仍恳求请圣上降罪,这实在是愧对帝师的名声。”
见人要跪,李崇晞扶着其双臂将人托起,“不是已经说好,此事朕既往不咎么,况且还多亏先生的急中生智,才稳妥地将阿芙蓉带了出来,朕分得清轻重缓急。”
温臻嘏低着头不敢接话。
“先生当真觉得自己有愧?”
“那确实不是正统的为人师表的做派,请圣上......”
“那帮朕绞发吧。”
李崇晞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几乎抓上她腕骨的瞬息就坐了她放的太师椅上,将人转到了自己身前,把手里的棉帕塞到了对方手里,拍了拍染上他湿气的微凉手背,温和道,“这样就当做是受罚了。”
温臻嘏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甚至连那种惊悚的恐惧感都没来得及涌现,
就见自己的手搭在了天子濡湿的发梢,听见对方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笑声,“难道还要朕追讨那一万四千两银子,才能使唤得动先生吗?”
“臣、臣并无此意,”温臻嘏感觉自己像是在被推着往前走,她只能动了动指尖,“臣的手法粗鄙,还望圣上不要怪罪。”
“无碍。”
对方的力道身轻柔,比给他按压头疾时重不了多少。
但李崇晞是叉腿横坐在太师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她若想去擦拭,需得弯着身子前倾,官袍的宽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金银线勾勒龙纹的常服肩颈,还有微敞开,裸/露在空气中的紧实胸膛。
温臻嘏垂着眉眼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落在绞发的手背上,保持着脚尖微微踮起,躬着身子做到最大可能地远离。
几番纠结后,她实在忍不住这样的被对方气息包围的窘迫,试探着开口,“可否容圣上后仰,这样巾帕方能收得紧实。”
说完拿起棉巾就要绕到人身后去。
李崇晞没有动,皱了皱眉,“先生还没好么,若是再这样拖沓下去,恐会耽误了上早朝的时辰,”说完,长臂一展,覆着她的肩头,转正她微侧身姿,顺势拉进了几分,略略带些不容置疑的威严,“先生就这样擦吧,力道也重些,朕皮糙肉厚的,什么都受得。”
温臻嘏僵着不敢动,想着天子后面好要用膳,便是不能拖延,撩着长发一缕一缕的擦着,一时间不大的次梢间只听见发丝和棉布的摩擦声,天子不说话,她也不敢再出声。
只是这回离得似乎更近了,她的腿侧就能碰到对方的亵裤,薄薄的一层,滚烫的温度穿过彼此几层的衣衫,不可避免地传到她的肌肤上,感觉到的一瞬间,温臻嘏的呼吸都轻了,身子绷得如离弦的箭。
但天子好像是有些劳累,不知怎的,他不在把玩瓷盏,而是将双手均慵懒地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曲着的双膝,渐渐往前伸出,几乎是在蹭着她最外层的官袍在伸展。
温臻嘏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她试探着开口,“圣上?”
“嗯?”一声有些微哑的声音,从她身前发出。
她几乎是惊了又惊,极力控制着自己,稳着声音道,“臣、臣,这帕子湿了,让臣去换服侍的人来帮圣上更换吧。”
李崇晞置若罔闻般,曲指敲了两声手边的桌面。
帘子一动,夏吉捧了个黑金木雕的托盘上面放着干燥的帕子、衣衫和外袍,片刻不敢留,猫着身子出去了。
李崇晞换下了她手里的巾帕,向前低了低头,牵着她的手放在了头顶,感受到她没有动作,便是又低低催促了一声,“他们服侍好像就是这般,倒是朕平白耽误了这些时辰,还望先生把握好时辰再快些。”
“好,好,臣尽快。”温臻嘏片刻不敢再停了,只他这一向前,就像她整个人被抱在怀里,又像是她双手捧着对方的头,落在自己的胸口,在这晦暗的次梢间做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
她忍着被惊得发麻的头皮,顶着下半身不敢动,悄然无声地挺直了上半身并微微后仰,偏对方的手臂微抬,两厢碰上,宽厚的手掌滑过脊背,落在了她刚刚擦过的发梢上。
“差不多了就这样吧。”
骤然被触碰的惊悚还没落下,手中的长发撤离,对方微微抬头,刀削般分明的鬓角就落在了温臻嘏的指尖。
温臻嘏乍然一悚,完全没有听到天子的在说什么,身子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后撤几步,捏着帕子立时跪在地上,
“臣、臣......臣没有侍奉好......”
“先生当真奇怪,哪有人自己讨罚的,”李崇晞闻到了她身上确实是有种极细极淡的凌冽梅香,便知这味道只有是离得近了才能嗅到,凤眸暗了暗,只觉得被冷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意隐约又要起,便不敢再让人再停留片刻,压着声音唤了夏吉进来更衣。
随意地摆了摆手,“先生先去阁候着吧。”
温臻嘏当即如蒙大赦,爬起来,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殊不知天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其出了门,直到看不见才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