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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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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天子收拾妥当进来时,温臻嘏和沈羽已然等了一会儿,主殿的隔断处也摆好了早膳,他摆摆手,“二位都是朕的臣子,朕在军营中随意惯了,也不用谁来布菜,都坐下来吃吧。”

他启筷用菜,“卯时临近,就免了虚礼罢。”

温臻嘏自知自己不能再推却,照旧坐在圆桌的一角,动作幅度不大,细细去看连角度都和往常如出一辙,低头守着眼前的碗碟,慢慢吃着,没有什么动静,加上沈羽和天子闲话几句,让人很容易就会忽视她。

她端坐在圆凳上,实则心跳如鼓,感觉自己一张嘴,这颗惴惴不安的心就要跳出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日天子的言谈间没有了往日的揣度和怀疑,难道是经过书寓一事,自己舍生忘死地吃了阿芙蓉,消除了天子的疑心?

细思极恐,她不敢深想,心里不停地宽慰自己,肯定如此、必然如此、必须如此。

但那股子从脊梁骨窜上来的惊悚,尤其是两人体温相传的时候,于她而言就就像是被那酆都白无常手中的铁链锁住了咽喉,又像是碰上去就能染上致命的毒药,简直是命不久矣的恐惧。

她不敢抬头,食不下咽的喝了小半碗。

“温大人,这粥都凉了吧,咱家给你换换。”

“不......”她看着被重新端上来的白粥,诚惶诚恐地道谢,“多谢大监。”

夏吉则是见天子摆摆手,头也不敢抬地退下了。

入口软糯的米香唤回了她片刻的安宁,温臻嘏不得不回想着往日的吃食来转移自己的注意:红豆米粥、牛乳酿圆子、金丝燕窝卷、木樨花馅糕、撺鸡软脱汤、蒸猪蹄肚、火熏肉炖蛋、清炒笋丝......还有小碟子里码得整齐各色酱菜。

宫里的规矩讲究吃饭不出声,不多时,朱漆大桌上只闻夹菜动筷的声音。

她渐渐静了静心。

早饭后,天子去上了早朝,温臻嘏在书架中取了卷书,教由黄德查验后,便坐下,提笔濡墨,编写注释。

只是笔尖停住,好半天也落下一个字。

她细细想着天子牵开青缎帘时的错愕,显然是不知道自己在次梢间,后边的事情应当就是话赶话,成要帮他绞发,且观他的神色和平时无异,是没有恢复记忆的。

她暗暗松了口气。

就这样写了会子字,心才真正静了下来。

等天子下朝归来,就见沈羽在中庭收了剑,跟在他身后,临近廊庑,李崇晞望见御案侧边的紫檀长桌上,那人手里正握着一卷书,和以往经筵并无不同,但落在他眼中则已然是大大的不同。

“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李崇晞存了让温臻嘏听书寓消息的意思,掀开了手里的折子,目光落下时,语气平平地吩咐,“接着昨日的继续说吧。”

温臻嘏安静无声地端坐着,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关闭的大殿中,除了御案旁置朝冠耳宣铜炉徐徐吐外,只有沈羽的声音。

“属下潜进了丝绸铺子里,翻看了里面的账册还有那些女子的身契,并无什么异常,不过出来时见着了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怀里搂着个姑娘正从一间大屋中出来。”

李崇晞瞥了眼下首的人,唇翕动两下又抿上,不轻不重地问,“先生想问什么,直接说。”

温臻嘏知道自己许是得了天子的信重,但乍闻其音,隐在宽袖中的手仍旧蜷曲了下,放轻了呼吸,“臣略有拙见恐引偏了方向,误了圣上的事。”

“此乃正事,”李崇晞指尖点了点朱漆案面,不动声色中端出几分威仪,“书寓的不寻常是先生发现的,朕是赏罚分明之人,向来没有人能抢功冒功的道理,此番讲你二人聚于此,便是决定此事就由先生主办,锦衣卫从旁协助,还请先生拿出查办兵部尚书的利落劲儿,不要在朕让人信错了人。”

最近先生给了他太多惊喜,机智多谋、善于变通,还有她对待那个小内侍时的温婉笑意,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眉眼弯弯,清如山涧,暖如烛光。

当一个人的目光留意什么时,只会发现更多。

这种感觉简直是鬼使神差般,细想来让人无端吊诡,又格外荒诞,似乎是让人想要忍不住去计较更多的细枝末节。

温臻嘏当即对着沈羽躬了拱手,“温某想问,那屋子可是在假山后,里面常传出戏曲声。”

“是。”沈羽回。

“那沈大人可在园子里发现了阿芙蓉?”她问。

“没有,就连京城的药材铺子,沈某都安排人手去查了,无论是青果白浆,还是阴干之后成膏块,得了谈御医的指点,连晒干后可入药的小白色粟米也查了,都构不成令数十人神志不清的剂量。”

李崇晞从御案上摸到一个玲珑剔透,但晕着红雾样的胭脂石,捏在指尖摩挲,听见沈羽说完,补充了更确切的信息,“谈溪英说那糯米中染上的白浆是被提炼出来,你带出的那些要百十亩田地的青果。”

说起正事来,温臻嘏神态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几乎在投入进去的时候,便跟上了他们的话,尽管这与她从七品文官的编修身份不符,尽管她知道自己的表现在天子面前不合时宜,但是事情是要查下去的。

“臣若没记错,户部尚书的公子在朝中担着漕运盐政使的官职。”

案面上,李崇晞的手指一顿。

望着她瞬间明亮的眼眸,他的脑海中空白了一瞬,不由得想起,梦里他舔舐过对方那绯红眼角摇摇欲坠的一滴清泪。

胭脂玉石已经变的温热,李崇晞握在手里的同时,身躯向前靠在案沿上,虎口撑住了自己的下颌,余光描绘着她眉眼的轮廓,沉稳着道,“如何呢?接着往下讲。”

温臻嘏停了瞬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京师严禁阿芙蓉,若是如此面积出现在周边,或早或迟都会被人发现,朝廷一纸令下便是抄家灭族,臣以为,这些东西或许是从江南运来的,或许经了户部尚书公子的手。”

“依着温大人所言,沈某去盘问漕船上的船夫?”

她摇了摇头,“知情的船夫身家性命皆被人捏在手里,恐难问出什么,臣有一计可试一试。”

“继续说,不要停。”

“是,”她朝天子拱拱手,“炼制上百亩阿芙蓉非常人能成,臣以为可让京城中的药铺散播出去有人极精通这物,最好是两家商铺是平日就有些不对付,这样他们说出相同的话才会被人相信,将这个消息传给户部尚书的管家,若他们有鬼,定会自己找上门来。”

沈羽一听,拍手称赞,“温大人是想引蛇出洞?”

她点头应是,“不仅如此,这样一来,不管是不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还是旁的什么人,都会亲自把人请进去,这样不但可以打消对方的怀疑,还能打入敌人内部。”

“那你想举荐何人?”李崇晞抬眼望去。

温臻嘏有心要为谈溪英谋一谋,便道,“此计的成败皆系于提炼之人一身,此人不仅要懂阿芙蓉,更要忠于圣上,臣以为此人非谈御医莫属。”

“只是若阿芙蓉真来自于江南,那此人便是要深入虎穴,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只是......锦衣卫能否护好谈御医?”她面上带着些忧色,有些怀疑地问。

“温大人这法子极好,你尽管放心,若是真能引出人来,我的心腹会扮成药童跟在谈御医身边。”沈羽保证。

这个计划若是有半点差池就会打草惊蛇,但温臻嘏是个心思缜密的,于是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还请沈大人亲安排人去药铺,那些散播消息的人一定要经得起盘查。”

沈羽闻此笑道,“若温大人在军中必然会是个作战打仗的好手。”

“见笑见笑。”

如此先抛出个饵,且看会上来什么鱼。

殿中的气氛一时也轻松了不少,像极了君臣相得益彰的契洽。

李崇晞一皱眉,夏吉就捧了茶盏上来,他不动声色的浅啜了一口,道,“听说温大人家里房子塌了,不如今日就宿在宫里吧。”

温臻嘏握杯的手一紧,静默的瞬间,甚至觉得有些窒息,轻声婉拒,“臣谢圣上体恤,不过臣已经与妻子商议宿在客栈中,本来臣清晨来时也是有些担忧,现在风大,臣更不能只想着自己,原是担心她有个磕磕绊绊,怕她那里有什么不妥当,只消请到工匠,反正也住不了几日的。”她起身躬身施礼,“臣多谢圣上挂怀。”

她言辞恳切,大殿中一时连奉茶的内侍都静了袭来,连沈羽的视线也聚拢过去,真是满怀对家中人的不放心。

“如此,就让沈大人随行,找几个伸手利落的帮温大人免了后顾之忧吧。”

尽管圣上发了话,尽管是手脚再麻利的人,也不能立刻就修好,是以,她和婉娘还虚得在客栈里挤上一晚。

沈羽送温臻嘏进了客栈,请她放心安歇,等房屋修缮好自会有人来知会她回去。

上了客栈二楼,推门进去,看见婉娘在窗边做绣品,一颗忐忑的心才算是真正安定下来。

婉娘直觉她神色不对,先碰了她的手,发现并不冰凉,“外头还是白日呢,你今儿回来的倒是早。”

“没事儿,我没有发病,”她低头给自己顺了顺气,这小半日她都要快要被李崇晞吓煞了,从荷包中摸出婉娘给她准备的姜糖,“这会子,我身上有些乏,等用晚饭的时候记得叫醒我。”

婉娘将她的官袍挂在床头的横架上,温臻嘏拉开被衾,面朝里,姜辣对冲了杂乱的心绪,她咂摸着嘴里的甜味,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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