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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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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架

风还没有停,因着月底射柳的活动,在路旁的柳树上挂满了葫芦,城外的百姓多是为了活计奔波,在暮色中,仍旧有人陆陆续续来回走动。

路边一座歇脚茶棚,原顶早已朽坏,只拉了块阔大的油布蒙在上面,不少进城卖货的人还没走,四仰八叉地坐在凳条子上,搓着花生米,喝着碗里的粗茶。

此时有一辆大马车从土路上经过,到了茶棚也不停歇,着急的车轮扬起飞扬的尘土,柳枝上的葫芦被带的乒乓做响。

马车猛地一停,车厢里传来明显的撞击声,但主人却没出来训斥。

那车辕的马夫挥起鞭子,立时传来叫骂和求饶的哭喊声,眼见着人越聚越多时,那车夫才觉的不好,斥退了百姓,大骂了声晦气,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这时,因着方才马车停的突然,从车厢中滑出来一个荷包,有人瞧着没人注意,弯腰捡起,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城外的这条大路。

风大折枝是常有的事儿,京师不少寻常百姓家中有树,或者院墙外有树的房屋皆受到了大小不同的损坏,如李崇晞所预料的一样,工瓦匠成一时之间成了炙手可热的活计,像温臻嘏那样还用平常的价格请人,只怕要喝上小半个月的西北风,他自然不会放那人等的着急。

他同样放心不下的还有京郊庄子上的私兵,佯装就寝,带着夏吉出了宫城。

此时,寻常农夫的装扮,在李崇晞踏足一个普通田庄,手落铜环门扉上时,他听见了里面的怒骂声。

“那老妇不过是闪得慢了些,就挨了好一顿打,真是气煞我也!要不是得了主子吩咐不能惹事,我早就上去揍扁他了。”

“徐哥,那群世家子可不是我们能得罪的,他们人多不,你对上能怕不是只要吃亏?”

“两个锦衣玉环的车夫,车里的人自始至终也没吭声,任着下人打骂侮辱,肯定也不是个好东西,也是个黑心肠的!”

“我支持徐哥,我们守卫的都是些什么人呐!尸位素餐的,仗势欺人的,随意殴打百姓,真是可恨!就应该提刀杀进去!杀尽!从城外杀到城内,让他们知道怕,知道哭就不会再欺负咱们,欺负百姓了!”

“你俩都住口吧,不要给主子惹祸,都消停点,去后院对着那古树踢两脚,消消火,就算了啊!”

“哎?徐哥你这荷包里怎么还放的是姜糖和饴糖,怎地贵人也和咱们是一样的口味?”

“杀尽?你们真是好大的志向啊。”李崇晞命人开门,进去后,他望着院中的众人,神色不变道,“说到底是在怪朕让你们留在这里。”

此时,院中空寂一瞬,随后响起了齐刷刷的叩膝声。

这是一个隐匿在半山腰的开阔田庄,是从前兵部尚书旁族抄没的家产中,经他安排的人倒卖了好几手,才记在了他的名下,没人知道此处是天子的私产。

李崇晞接过夏吉手里的风灯,一一照过这些他从军户中挑选出来的精兵,笑语,“觉得朕辱没了你们?”

院中是一片死静,只有风灯摇晃的光影。

“还是觉得自己跟着朕憋屈,只有在战场上明刀明枪的拼杀才能显出来自己的才能。”

众人听了齐刷刷挺直了腰背,一声不吭。

李崇晞随手扔了风灯,越过他们,拿起中堂门廊下的木棍,一个一个打过去。

“以为上阵明刀明枪厮杀便是勇?”

“凡军中要紧,第一要务便是令行禁止,更不许喧哗,每有进退动止,皆是旗帜鸣鼓,若无军令,但开口者,着实重处。罚你们十军棍,可服?”

凛凛的军棍下去,几人低头挺直了腰齐齐喊了声,“服!”

李崇晞负手站在厅中,听着着曾达将军棍打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个滚落到石阶旁的脏兮兮荷包。

目光落在那本带着注释的《大学》上,心里想着不知这会儿,那人睡了没有。

时间往回倒退一个时辰。

待下面的人在摊位上砍了价离开,站在来福客栈对面的人才关闭了窗户,片刻后,李崇晞的目光一一扫过铺满桌面的饴糖,取过一枚放在袖袋中,才问跪着的人,“说说吧,你在兵部有什么发现?”

曾达什么都没说,沉默地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摞册子。

天子拿起册子一纷纷看完,脸色越发凝重,令夏吉去外面守门,遂缓缓念道,“水匪倭寇滋扰,台州卫所折损军户数千;杭州卫、湖州卫两地百户长亡,军户死四千有余......属吏衙役皆死,县令县丞失踪......”

雅间中,一时间只有一串串的数字,夏吉悄声撤走了侧面桌案上的晚膳,又将圣上的黑色披风挂好,并捧着剔红锦盒轻手轻脚地跪在桌案一侧。

“东南沿海倭寇如此猖獗,朕怎么不知?”李崇晞着曾达问,“连官吏都死了,朝廷为何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曾达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现今见到天子反而不觉得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哽咽道,“因这些人并非战死,皆是病死,浙直总督虚报人数,每年都在吃朝廷的空饷。”

曾达将那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这里是卫所军户的手印画押,他们可以作证人是死在战场上,但皆是神智不清,手脚软绵,真是白白把自己送到了水匪倭寇的屠刀下......皆是失态的情形......”

李崇晞这样一听,便知军户的死亡不同寻常,像是‘染病’,但地方上有没有疫病上报,且这些人皆是听话的死在了战场上,这样的秘事,若不是先头发了阿芙蓉,就是想破了脑袋,任何人都不会想到阿芙蓉上面。

浙直总督每年一道折子上来,简直和户部尚书一个做派,皆是哭穷,李崇晞细细想来,他申请的军饷,几乎是在压着国库银钱的底线,心中顿生出一股子寒意,他不仅在地方上做成了土皇帝,在京中必然也有给他通风报信。

搬空了国库里的银子,让天子有灾不能赈,有难不能解,还要死死瞒住国库中没有银钱,这样的天子能做的长久吗?

不是被张太后幽禁,就是被流民推翻。

好手段啊,当真是好手段,李崇晞笑了一声,惊得曾达脸上一百。

“你在总督府可发现了军饷?”

曾达摇摇头,“属下无能,连总督府上的草皮,他小妾的床底,还有总督衙门都翻了,也没找到半锭官银,而且这老贼表面上装的两袖清风,说起来府上倒有些清贫。”

“银子被他藏在了别处,”李崇晞饮了杯酒,把酒杯摔在了地上,当下听见四分五裂的声音,他轻飘飘道,“还是根本没在他手里?”

这个曾达不知,他自然也不敢回。

天子又问,“你不在京城待着,为何突然跑到金陵南直隶去了?”

曾达又掏出另外一封信件,双手呈上,夏吉例行检查后,捧到天子眼前。

李崇晞打开上面是温臻嘏的字迹,赫然写着:

曾尚书台鉴,

浙直总督年年请奏朝廷拨款军饷,其中数量极大,东南倭寇虽桀黠,但温某在朝两年皆没有听到战报,又从游商口中得知东南安稳,仅有小股滋扰,倭寇不敢擅恣入境、犯厉南朝,前年朝会上报人数中却言其杀伐府县官员,吾思之不妥。今民品国虚,若东南军户难披坚执锐,扰边用,损武略,无守边之心,非长策也。

自先帝怠科举,重用察举制宫府一题,党朋私亲之风难除。温某闻北境已定,兵甲已定,皆是曾总督在宣府的功劳,想问每年百万两的军饷可妥当?东南当真有这样大的战损?今升为兵部尚书为圣上旧部且心思谨慎,特将端倪告知,望君能浙直军户之困,故寄君以大事。

望曾总督锦衣夜行,决敌之法,唯仰百姓尔,并希寄罪证可黜退朝中党羽。

天子治国,方有朝会不华,路无醉人。

吾温臻嘏敬上。

“他倒是仔细,”李崇晞按照折痕将信件收好,瞥了一眼曾达的手背,“你不会把浙直总督也押来了吧?”

曾达称是,并言就任兵部尚书不多时,便收到了温臻嘏信,因在兵部面上都是对他敬着,但行事上没有不拖延的,他实在受不了这份鸟气,又忧心浙江和南直隶的军户,便称病在家,谢绝一切探望,私下去了金陵。

李崇晞对外面吩咐了一句,“去将人押到诏狱。”

曾达不免讲了自己两个月来的经历,言辞中对温臻嘏的敏锐和运筹甚是称赞,他不免戏谑道,“你不嫌弃先生是那酸腐的传统士大夫了,不过,她对你倒是信任,你也是心急,你们两个这样擅自决定竟将朕都满了过去。”

“属下以为这只是温大人的猜测,并无实证,便想着去探查一番,还请圣上勿怪。”

“查明白了就行,朕不怪。”

李崇晞吃了几个饴糖,忽对曾达道,“像这样的细节,你们这群武将在属实是对付不了那群文官,你此番归来,随朕去庄子上看看,朕命他们也在习读《大学》,若还像在边关时那样行事,说好听点是直爽豪帅,说不好听点简直就是蛮横,若不收敛些,迟早会惹出祸事,朕也不指望兵士们能有温先生一样的大才,但也希望他们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鲁人。希望他们在京中行事会有分寸。”

“那臣定要见识见识。”

“好,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曾达乘暮色而来,在城门口小摊处,仓促用晚膳时,难免会想到听到些别的事情,便问道,“臣听闻礼部要张罗着给圣上选妃,是不是慈和宫的那位又要整什么幺蛾子?虽说圣上正值春秋鼎盛、血气方刚,但若后宫中安插进了那位的人手,怕是不知又会闹什么风浪?臣这真是放心不下呐。”

“不过是想让朕同熵帝一样,整日溺死在女人身上,没有精力理会朝政,便是如了她的意。”李崇晞将御案上那枚胭脂玉石带了出来,指腹摩挲着,轻描淡写道,“朕已经命礼部暂停了各项事宜,只是那位不死心,撺掇世家参与其中,眼下还没有发作,且看看她会引来什么豺狼。”

曾达倒是放松了些,开着玩笑道,“朝堂上有温大人和圣上在,正如云从龙、风从虎,明君贤臣相遇,恰逢其时,真是如有天助。”

主从两人玩笑几句,李崇晞提到了浙直军户的抚恤银,

“国库中是没有半点银子了,京郊庄子上流水皆走朕的私库。”李崇晞单膝曲起,攥紧了手中温润触感,沉吟片刻,“再等些时日,等朕抄了户部尚书的家,约莫着大致是够的。”

曾达自然千恩万谢,上百万两银子,也只能这么办了,能听到天子这样说话,他心中很是欣慰,可想起那位早逝的军师,不由得黯然,若是那位军师还活着,微末相伴的从龙之功,定会平步青云,在朝堂中也能一展方略,只在心里祈祷那军师和战死的将士们,往生路上顺遂些。

殊不知,正被他念叨的这位军师,可以点儿也不顺遂。

温臻嘏吃过晚饭,出来给小阿陵买好饴糖,还想去裁些布料给他做身衣裳,刚出了来福客栈周边百米,就被一壮汉扣住了肩颈,她的身子孱弱,不一会就被勒得喘不上气,想转头却被扣住脖颈,凶狠的声音威胁着,“敢嚷,立时就要了你的命!”铁钳一般的双手,拖着她走了二三十步,停在一处柳树下,拴着的马车上窜出来另外一人,上来就用浸迷药的绢帕,捂住她的口鼻,两人左右一架,将她生推进了马车中,早有预谋的变故,没给她片刻的反应,温臻嘏被摔得一疼,勉强扯松了荷包,迷药劲儿上来,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可马车却一路疾驰,轻车熟路,不消片刻便出了城门。

车厢叮铃咣当的颠簸着总算到了城外的一处庄子上,缰绳被用力扽住,忽然一停,她被巨力般的惯性撞在了车厢里厚厚的软垫上,没让她磕破一点儿皮。

温臻嘏被这一晃,睁开了朦胧的双眼,脑中仍是昏沉,辨不清是何处。

只见先前两人退下,有个婆子进来,着急地往她身上罩了件红衣,散了她的发,手执木梳,一下下梳过乌黑长发,口中急急念了句词,“一梳到底,长长久久,白头到老。”话落片刻不敢耽误,绑上红发带,系上红腰绸,捏着下巴看了半天,啧啧两声“果真是生了一副好相貌,让老婆子我再给你上上妆。”白净脸上略施胭脂薄粉,描上剑眉朱唇,簪上金簪玉冠,心中暗叹,这公子真真是人间美貌,推开车门催促道,“好了,好了,快把人扶下去!手脚都小心些,不要伤到人!”

这急赤白脸的一通操作,让温臻嘏在迷糊中都觉得瘆人,立刻想到她在了然峰上看过的话本子,写着阳间与酆都的女鬼拉郎配的故事,以为自己也是被谁家看上要去配阴魂的,一时间心中发慌的不行。

“唔......我是朝堂命......”温臻嘏挣了下。

“快扶好,今儿这亲务必得成。”

左右立时把她控制得牢牢的,脚尖离地,架着人快速往庄子深处走。

身后的婆子马上指挥起来,

“你们让门口的小厮把喜炮点上。”

“你们去外间传新郎要入洞房了,让厅堂上都热闹起来。”

“剩下的几个快跑出去,到附近的庄子上发喜糖、喜果、喜钱。”

“走,把人带到喜房里去。”

又是风风火火的一阵,穿过铜锣笙箫的厅堂,耳边飘过一声声恭喜,温臻嘏被架进一个挂满红绸的院子。

月黑风高夜,洞房花烛时。

推开门,迎面鸳鸯戏水的床上坐着一个女子,盖着大红妆花缎,通身金银线的红袖衫,外穿霞帔深胄,端得是官宦正妻的规制。

她被按坐在床上,一屋子人欢天喜地高声唱贺,强系了同心结,嬉笑中推搡着出去,喧嚣声褪下,温臻嘏一颗心突突跳得直冲耳膜。

尚未反应过来,一个娇弱无骨的身体就突然贴在左臂,隔着衣衫的热度,握着她手要摘掉那遮面的盖头,醒目的红衬得下巴雪白。

......她知道这是谁了。

温臻嘏忙扭着身子躲开,很是正气的直言,“裴荣珊!我是朝廷命官!你是侯府贵女,怎能用这样强买强卖的下作手段!”

“温郎......”那身子不远反近,几乎贴上了她的耳畔,“你快揭了妾身的盖头啊......”

随后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温臻嘏手背,“妾身是真心爱慕你的,过了今日你我就是正经夫妻了。”

疯了,疯了......

怎么几日不见,裴荣珊反而更疯了,她僵着身子目光一寸寸的在房中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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