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个沉甸甸的,于是温臻嘏也不好白拿,商量着给郑国公画幅贺寿图,就跟着郑小公爷去了府中的一个小园子,里面是摆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
“虽说国公爷的寿辰在七月份,今儿我画幅百子贺寿图全当是提前贺寿了,等到了那日,我雕个漆盒亲送过来。”
温臻嘏心想她也只有这些笔墨能够拿得出手,郑小公爷站在桌边看了一阵子,也觉得十分拿得出手,拍手夸赞了一番,寒暄问暖一番,便说起了西苑的事。
“你是没看见,这次我和崔景在西苑讲学,先是慈和宫的来了没几个,露个头就被人叫走了,临走时还打翻了我的墨;中间也不知哪里的宦官,跟着读了几句,便和旁边的插科打诨,弄得学堂里乌烟瘴气。”
温臻嘏问,“崔景没打人?”
“嘿,我都没敢让他把戒尺带进去,”郑小公爷丧里丧气的,“让他一人出去教小阿陵去了。”
这时郑小公爷才开始,后面点缀着几句骂人的话,气得他摔了书卷,那群宦官便指着说他要打人赶紧跑了,剩下小阿陵一个人,还总是在问温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他学一个字便问一次,我和崔景只得骗他,说等射柳后的休沐你肯定会来,你这病可得赶快好,不然叫我们在他面前失信,岂不是丢了读书人的名声。”
他转脸来看温臻嘏,觉得自己的担心已然不是问题,笑道,“画完就赶紧走吧,等墨干了,小爷我装裱起来,我爹看了只会更舒坦。”
“感情你是为了自己的呗,亏我以为你是真在担心我的病呢。”温臻嘏就说他今日是抽了什么疯,原来症结在这里。
郑小公爷觉得她说的也没什么不对,便命小厮去装了几筐甜瓜和香杏赔罪,忽而想起一事,道,“就翰林院的那个张裕,你知不知道他是兵部尚书的学生,被天子判了死刑,后用银子改了流放?”
温臻嘏一听这话,她还以为自己听裴荣珊说错了,原来是真有这事儿,脸色有些难看,她自认为将李崇晞教得十分用心,也是全心全意地温暖他,就算不指望他是真的改了冷漠的性子,对那些官蠹的三族手下留情吧,也希望他不会以杀止杀,所以当她听到这事儿时,便以为是假的,并没有将张裕的事儿对应在李崇晞身上。
听小公爷说得这样确切,她自然知道自己在这‘夷十族’这方面的狭窄,于是她敛了神色问,“其他人呢?”
“自然是有钱的卖命,没钱的受死。”郑小公爷叹了一口气,“我算是知道你那道条陈上去,为何当时没人发难,就像是柳大人是借着讲学的事儿才发作的。你想啊,天子在朝会上亲下的口谕,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心里有鬼的那群人怎敢在这风口浪尖找你麻烦,怕不是被天子小题大做,也被判个‘夷十族’。”
郑小公爷说完后,自己也有些怕,前思后想教过他的那些个私塾先生,没有在朝中为官的,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对天子的恐惧更甚,“温兄啊,不瞒你说,我就是战死或者进谏而死,也不愿意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因着自己是谁的学生被诛杀了啊,这未免也太冤太憋屈了。”
谁说不是呢,因着没有个血缘、八十杆子都打不着的人被杀,恐怕黄泉路上都得多喝两碗孟婆汤,才能忘了这惊惶,还得再祈祷自己不要投胎到李崇晞临朝的时候,说不定成了哪位高官的学生,又早早丢了性命。
温臻嘏同样是忍着失望,更感觉到来自君王的残忍冷酷,简直不敢相信李崇晞和天子这是同一个人,自己还是把天子想的太过良善了。
心知李崇晞是真的成了帝王,不知他心中是否还有严厉规矩的束缚,‘夷十族’已经有违儒家尊师重道的墩淳厚道,园子里凉风习习,温臻嘏觉得自己握着毛笔的手在发抖,望着屋外的海棠发了会儿呆,有些半死不活的样子,站在桌边收敛了手脚,任郑小公爷再怎么搭话,心中堵塞,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贴身小厮双海进来问是否要留人吃饭,温臻嘏没什么兴致,摆摆手直言身体抱恙,郑小公爷赶紧又送了她两笼活鸡活鸭,将人好生送回去。
这厢温臻嘏想着射柳的活动是朝廷在上下都要参与的,朝臣带着官眷和天子共同鉴赏世家子们的骑射术,甚至宫中还抬出了贵重的彩头,但凡到场的人都会发放糯米粽和布匹,以示上下同庆,这般作为,没有不去的道理,直到这养病算是到头了。
那厢在她离开多宝轩没多久,那个汇报她行程的下人便又找上了张定真。
自张定真从宫里出来后,常在夜里随意打骂下人出气,有些门道的下人都知道:大姑娘厌恶温翰林。
那日婉娘刚进来福客栈收拾停当,恰这下人从客栈中用了早饭出来,便一阵风跑去了张府,求见萍儿要见大姑娘,说客栈中鱼龙混杂是能教训温翰林的好时候。
可张定真比他的心要黑多了,想着能教训了人,还想着能让裴定真能在自己手里留下个把柄,故意在裴荣然放不下温臻嘏的时候,提了一嘴先斩后奏、绑人,便有了后边的事。
这下人被萍儿引进了院子,张定真遣退了院中的人,阴沉着脸从炕上下来,一脚踹翻了床边的绣墩,拿着剪子剪碎了床上的被衾,骂道,“晦气玩意儿,多番阻挠我接近表哥,这回可倒好,让我亲手把裴荣珊送上了表哥的榻,温臻嘏他怎么不去死?!”
“裴荣珊一个侯府家的女儿也敢越在我前头?我竟慢给了个没脑子的货色!”
萍儿不敢近前,等屋里的人发泄完了,正想敲门进去,张定真嚯的起来,不知道抄了个什么,哐当一声扔在了门框上,大喊道,“萍儿进来!”
萍儿进去,见地上躺着个瓷实的笔筒,若不是她慢了半步,只怕要砸在她头上,轻则头破血流,重则要躺上十天半个月。
张定真撕去了白日里在人前端出的骄矜面皮,非得把心里的气撒出去不可,她接过了萍儿送来的茶,看着其要去收拾房中的狼藉,命令道,“你去把那小厮撵出去乱棍打死,他是个耳报神,竟然敢揣度起我的心思来了,指不定哪日就能奴大欺主。”
“姑娘,他......”
张定真一把扯过她的头发,拉到床沿下,恨恨道,“太后娘娘是我的姑母,我是国舅府里的明珠,旁人只有捡我剩下的份儿,都当捧着我才是,如今表哥不过是拒了我一次,竟然有人要越过我要先上了龙榻,笑死我了!一个蠢货,路都给她指明了还能失手!要是让我知道了表哥动了她一根手指,我非让她领略千万种死法!”
说着拉着了萍儿的发髻,“怎么?这府上的仆从不都是供我使唤的,我不能随意打杀?”
萍儿知道她气极了,是半声也不敢吭。
张定真骂的自己也累了,手一松,“行了,你去亲自看着人断了气再来回禀。”
等萍儿回来,张定真扒拉了银盏中的冰水酪,托腮看了她片刻,
“怕了?知道怕就好。人是怎么处置的?”
萍儿身上还带着被飞溅出来血,趴在地上打着哆嗦道,“扔到乱葬岗去了。”
张定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坐在妆匣前挑出了枚飞凤点翠,对着琉璃镜佩戴,暗中提点,
“萍儿,你是我的人,只要是我的吩咐,你办的事一切都是应份应当,心里打直了,可不要学裴荣珊这样没用,我吩咐的事且得办干净漂亮,若不然我就将你送到书寓里去。”
萍儿抹了抹眼泪,哭道,“奴婢纵是被打死也不敢背主。”
张定真摇摇头,欣赏了会儿镜子里的人,直觉得只有自己才能配得上天子,“这天下人就没有忠心的,但天下人皆是怕死的,我只有站得更高才能让你们打心底里怕我。”
“萍儿你记住,我容不下人越过我去,也容不下打我脸的人,你们这种人,我有的办法让你们死的悄无声息,”她嗤笑了一声,“就像那被裴家大公子放在心尖上的人,不也是掉进河里,连个响都没有。”
她打开个手掌大的瓷胭脂盒,边抹边道,“人是狗咬死的,还是溺死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她不顺眼,萍儿呀,你可要怕我才好哪。”
大半夜的又上了妆,张定真哼着小调开心起来。
同样的夜,北镇抚司就没有太平的时候。
李崇晞从诏狱归来,换下来一身的血衣,见夏吉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
夏吉重新捧上来一盆水,小声道,“要不要老奴去请人过来。”
李崇晞一手将帕子扔在水中,“夜里将人请来,你是安得什么心思?”
暖阁中只听见天子摩挲胭脂玉石的声音,夏吉恭敬地站着,觉得自己多说的这一嘴,脑袋又要不保,自觉地跪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的双膝没了知觉,后背的汗也冷了,身上一阵阵的发寒,心中骂自己说话前就不能过过脑子吗,怎就这样快,可天子就是心气不顺,他着实是没有别的办法。
这时,天子轻轻开口,无端又默了片刻,“不要什么脏的臭的都敢说,那是朕的忠臣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