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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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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柳-上

令其在家带病休养,实则是天子借此避开人,以为能将荒诞的遐思冲淡些,但仍旧心神难凝,便只能去了诏狱审问那被暗中绑来的浙直总督,没想到他是个嘴硬的,不管怎么问,嘴里也不吐出半个字,只凭曾达从江南带来的军户供词,牵连不出朝中的官员,审问就此断了下来。

诏狱的酷刑都用了一遍,浙直总督只剩下一口气,眼下只想求个速死,可天子却让沈羽用上好的药材吊着他,看看这人的骨头到底能撑多久。

考虑到金陵那边的官员会来京师上报,天子命人在上京的水路拦截,几日已经拦了一波,在官道驿站的水中下了药,那人体力不支,又被引得迷了路,眼下正在离京城越来越远。

人是曾达押回来,按理说他应是那个最心急的,但此事交给了锦衣卫,他便插不上手,只能去了兵部,发现还是那副老样子,刚坐下便是堆上了一堆文书,挨个看下去便是京中无盗贼,边疆无流民,北方无强盗,南方无水匪,曾达一股郁郁之气憋在胸口,只能在射柳上好好教训武将来出气了。

五月三十这日,京中大小官员齐聚,皇家别苑中架了木台锦棚,随行的宫人不停地穿梭,烧水换茶、添干果鲜瓜,还要防备着谁谁个有仇结怨,有没有将人安排在一起,夏吉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特意将与张府有走动的几家挨坐在一起,并派了小内侍观察他们的言行。

那场自上旬便起的风,还没有停,在这样的场合,添了丝凉爽,温臻嘏自然是和翰林的同僚坐在一起,但因着担心婉娘已经频频往女眷那处看了好几回。

“嘿,我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禁军、锦衣卫都在呢,还能生出什么乱子不成,”郑小公爷坐在她旁边,指了指裴荣珊那处,“裴家的女眷和张家的坐在一起,都打了竹帘白纱遮挡,想来是身子不便,且离你家夫人远着呢,你就好生看骑射吧,我听说彩头是张太后的暖玉紫檀珠,看看最后会被送给哪家。”

温臻嘏真是被裴荣珊吓怕了,真怕她使出什么手段在婉娘身上,借着宫人添果子的机会,拉住一个小公公的袖子,低声问,“女眷那边可都还好吧?”

小公公不认识她,面对这样的质疑,先看了看这棚子,知道这是翰林院的,便心存了几分轻视,“宫里的人手都好生护着呢,这位翰林,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趁早离席。”

温臻嘏闻言就放心了,拱手道,“那就好,有劳公公了。”

郑小公爷没忍住对着人的背影挥了挥拳头,“哼,真是生来的奴才惯来的捧高踩低。”

“对了,你这小心的样子,我怎么觉得你这段日子,不像是生病,倒像是受了惊,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儿了,来来,说给小爷听听,指不定我还能帮......”

听他这样一说,崔景也看向她。

“没事,我就是怕婉娘不习惯。”

这边将目光渐渐转向了场地中央,斜斜的山坡上,横着郁郁葱葱的大柳树,上面挂了葫芦,里面装了鹁鸽,骑手们牵着马背着弓囊,只等着一会儿驰马狂奔,用无羽横镞箭,射破葫芦惊飞里面的鹁鸽,飞箭不停,继续射断削掉青皮的柳枝,一连两中才是上等,那箭头上带了色,场上颜色最多者方能取胜。

他们看着天子穿着常服踏上正中的高台,站起躬身迎接,听见夏吉公公尖细的声音吊起,“——坐!”

温臻嘏坐下时,踢了踢身后的直背交椅,从她自己的角度看去,郑小公爷正好能挡住来自高台上的视线,知道了‘夷十族’的事儿后,不知为何她有些怕,若说之前的恭顺她是刻意为之,那现在的恭谨便是打心底里的畏惮,她只想着日后能安全致仕,不要落得‘飞鸟尽、良弓藏’的惨死。

随后便是铜锣声起,马蹄声疾,看台上的人便站起来扯着嗓子高呼“加油!”郑小公爷的表亲也在场上,他激动起来,“快快快!那边!哎呀差一点,”挥着手臂,“东南方!”裹挟起的阵阵袖风自她身侧扑来时,被迫站起来的温臻嘏就发现,那桌面上的瓜果就要遭殃。

唯恐对方打翻引来内官的不满,她赶紧将桌子向自己这边拉了拉,打算将面上的碗碟茶盏,都挪到远离小公爷的一处。

正抬手去够呢,小公爷家的表亲就又失了一个葫芦,手背被“啪”的拍了一声,“哎呀哎,你干什么呢这是?”小公爷说完抓了把瓜子往场上一撒,“不争气的家伙,有辱郑家的门风!”

温臻嘏暗中踩了小公爷一脚,但她这样的力气,没引得全神紧盯着飞箭的注意,只闻空中传来一阵弦声,嗡鸣着截断了不知谁家的箭,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瞬间惊飞鹁鸽、正中后边三处柳枝的白木,插进更远处的草地上时,箭羽还在震颤。

这样的力道和转头,自然取得了场上第一个双连胜,她跟着声音抬眸望去,就见一双骨节清峻的手掌刚刚收起弓。

原来这一箭是来自高台上的天子,或许是对方也若有似无的瞟来,四目相对时映入她视线中是一双含笑的眼,亦或许是最近没有面见天颜,觉得有些陌生,她对于对方这样突如其来的笑意全然没有防备,总之,在见到高台上那身挺如松的天子被人围着恭贺时,心中没有喜,只有惊乱。

赶紧收回自己的小动作,跟着众人一起拱手,只觉她刚一双手交叠,就听上首传来天子恢弘有力的声音,“朕与众爱卿同乐,免了这些虚礼。”

温臻嘏还是拱手躬身到底,才坐回了椅子上。

李崇晞抬眼便看见了她今日换了发簪,她身后坐着的就是翰林院女眷,其妻子带着面纱,发上也带着同款的发饰,如此打眼,没人会将其错认成别家。

今日的头一场是有些名望的世家子们,他们这半吊子的骑射多少是带着表演的兴致。

温臻嘏望着小公爷的表亲才射破了一只葫芦,鹁鸽飞起连方才天子的半空都没到,心中自然会想,这逗趣捧场的,天子这时为何会和他们争抢啊,非要在所有人面前取下这样的头彩。

眼见着那位表亲的箭就像是长了眼睛,避开了所有的目标,专朝那粗粗的树干上射,小公爷急得直跺脚,撸起袖子恨不得自己上场,温臻嘏拉着他坐下,递了盏茶,“这有什么好气的,没看见大家都差不多吗?”

小公爷顺了顺气儿,“难怪我爹说世家不学好,溜鸡斗狗样样行,让我练好了手艺在上去比试,莫要给他丢人。”他撞了撞温臻嘏手臂,“今儿,我这一看真是太丢人了,拿什么和后面的武官们比。”

“得亏你做的是文臣。”温臻嘏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这时她被挡着,注意不到天子的目光。

夏吉恐天子手上的黄砂溅到玄色的常服上,就急忙上前要送帕子。

李崇晞抬臂阻拦,“这样才有参与感,无碍。”

说话时他的目光微沉,双膝微曲,指尖慵懒的搭在上边,不知是不是看见人的缘故,命夏吉送了胭脂玉石,握在手里摩挲。

温臻嘏同郑小公爷谈笑间,侧目看了看裴荣珊那边,细数了跟在其身边的丫鬟小厮,没有一人离开,便回头对婉娘笑了笑。

立时,夏吉就觉得天子周身的气压低了低,小心瞥了眼场中各处,正好看见温大人与妻子眉目传情,脸上的笑还未收起。

偏场中的人没有察觉上首的不悦,回身后点起了场中的颜色数量,被郑小公爷撺掇着,开始用桌上的干果代替银子押注今日的赢家,兴致勃勃的样子,半点眼风也没有往高台上看。

见此,夏吉提紧了心神,大抵是因见了其夜间的那件血衣,发现天子近来的行事与往日有些不同,莫名就让夏吉生出了天子一怒,不知多少人的脑袋就要搬家的忐忑,尤其是刚才温大人因着裴荣珊,那不担心自己,反而担心自己夫人的样子,夏吉更是听到了天子手中胭脂玉石的碎裂声,令他更是惶惶不安。

索性,正如天子所言,心中还存着对方是忠臣的念头,这会命他埋了胭脂玉石碎片,再戴上玉扳指时,夏吉小心留意着天子的神色,便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他才敢擦了擦自己一脑门子的汗。

“观诸君手臂有礼,策马有术,诚见诸位是喜爱骑射的,想来大家是不想辱没太.祖皇帝的用意,今日骑射散场后,都留下继续练到一箭两声为止。”

“文官们岂能居于人后,就跟着一起练投壶吧。”

这是今日骑射结束时天子说的话,显然只要是带脑子的都能听出来这不是什么好话,那群世家子们早就累瘫了,又不得不爬起来,趁着天色尚早,光线明亮赶紧射出个成绩来。

官眷们自然是都乘坐着自己的马车先回去了,温臻嘏特意拜托了郑小公爷的母亲崔夫人捎上婉娘一段,回来时被夏吉公公拦住,“圣上说温大人受不得风寒,就去大帐中练习吧。”

因着有风,天子的大帐外围起了曲屏,她一进去,窗口和门边的锦帘就被人放下。

隔绝了风,也隔绝了内外的声音。

温臻嘏进去见天子后仰在罗汉榻上,身前的织锦毯上放着个双耳壶,而她要投壶的木箭筒则放在他的手边。

她在锦帘放下的一刻,心中便升起了惴惴不安之感,见圣上半睁着眸子抬眼,立刻快步上前,跪地叩拜,“臣不幸遭人毒手,幸得圣上相救,臣唯有誓死效忠,结草衔环才能报答。”

“免礼。”李崇晞的眸光在她面上落了一瞬又移开,“朕原本是疑你的,但曾达给朕看了你的信,没想到你从一入朝便开始谋划,留意着朝会上的各处细节,此番他去金陵,发现浙直总督管辖下的军户因病战亡者居多,他细说了病症,朕怀疑有人暗中喂他们吃了阿芙蓉。此番,你居功甚伟,朕救这样的臣子更是理所应当。”

听天子这样说,温臻嘏反倒是松了口气,明白对方大抵是想借着投壶说正事,尤其是听到这事儿有了眉目时,她被转移了心神,面上少了些局促。

“臣惶恐惶然,只觉犹不能尽心。寸心惴惴,常惧才力浅薄,有负陛下托付。”温臻嘏躬身低眸不敢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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