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晞微微坐起,随手往壶中投出一箭,又将木箭递出去,“你也来,至少是要做做样子。”
她望着突然出现在身边的玄色衣摆,不由得想起那次梢间绞发的那次,小心抬眼,对方并未看自己,不动声色朝那双耳壶离近了几步,便听见一声笑语,“怎么,先生也要偷懒么?”犹嫌不够般,继续道,“当着朕的面?”
温臻嘏只能退回去,收了半步,离堪堪与她官袍相叠的软底皮靴拉开了距离。
天子不甚在意,接着谈论江南的事,“军户们年年‘战死’,浙直总督年年求朝廷增加军饷,显然他是在吃空饷。”
她此刻刚刚举起木箭,身后立刻覆上了一具温热的胸膛,带着薄茧的手指握着她的指尖一抛,哐地一声,正中壶中,天子催促着,“先生只怕要一心两用才行,就照着朕的力道投,不然未投中,需得重投,会耽搁不少时辰的。”
那热度一触即离,对方是真的在教她投壶,没有过多的动作,温臻嘏觉得方才一瞬和那次梢间的事,应该是自己想多了,抬手投偏了一箭,想着对方话里的‘吃空饷’,稍作一停,“曾尚书没有找到那些银子的下落?”
李崇晞重靠在罗汉榻上,指腹的触感,让他不知想到了更为软腻的何处皮肉,眸光中滚出幽晦,口中却不疾不徐道,“不只是他,连朕也没有问出下落。”
‘问’字一出,温臻嘏便知人是被带进诏狱了,想着天子心情不愉,放轻了手里的动作,输了一回,兼之她本就会些,这次手里便有经验了,稍偏了角度,怎奈还是没投中。
“先前你说的令谈溪英假扮药士一事,消息已经散出去了,锦衣卫办成了前堂伙计正等着鱼儿上钩。”
“多谢圣上信重。”
李崇晞随后隔空指正了几次她的动作,让她想想阿芙蓉的事情何处可有遗漏,便不再出声。
营帐内一时无话,不一会儿她手里的木箭便用完,轻声捡起落在外面的,踅行回来时,小心用余光扫过去,但见天子已经闭目,双手微拢在身侧,眼下有浅浅的青色,眉心更是微蹙。
温臻嘏想圣上应当是在为浙直总督的事情烦忧,余光瞄见对方的长睫突然颤了颤,她便收回了目光站在原处继续投壶。
也不知经过了几轮,她从没有觉得自己投壶的准头这样差过,直到双手发酸,手臂疲软,已经不适合再继续下去时,李崇晞将她手里的箭筒抽了回来。
“观先生提笔写字很有气势,没想到力道还是弱了不少,但多练几日应急当无碍。”他说着,命夏吉进来传了晚膳,“天色已晚,先生便留下陪朕用了饭再回吧。”
温臻嘏忙不迭地推辞,有些受宠若惊道,“得圣上体恤,臣惊扰圣上已久,不敢再造次,容臣早日告退,好还了圣上清静。”
想天子每日在朝会要与廷臣周旋,白日里还要批改繁琐的奏章,花精力处理锦衣卫和私兵的各种事情,甚至在射柳这样的活动中,还想着告知自己阿芙蓉事情的进展,如此周全,不免令人觉得他是为值得追随的明君。
可温臻嘏知道帝王向来是狠心的。
这般是用得上她了?
她没听到上首的命令,便退站在锦毯的边缘不敢动,夏吉提了食盒进来,半点不敢假以人手,亲自摆上,笑道,“温大人,眼下已经过人定了,就算您家去也是要吃冷饭的,何必再劳那吃食上的心神,既然圣上发了话,君臣相宜,就一道用了吧。”
夏吉放好象牙箸,“您早吃完,咱家也好早些送您回。”
外头的风大了,似乎还飘着细雨,帘子落下,让里面的人听不真切。
随后见天子起身,举着筷子看着自己,笑问,“没有让忠臣饿着肚子回家的道理,先生快用吧。”
温臻嘏捧着仙桃白瓷碗,眼神不敢乱瞟,吃得十分拘谨。
李崇晞夹了一口菜,眼神便不着痕迹,微睁着落在在了侧对面的人身上。
先前吃饭是收敛着的,随着饭食落在胃中,唤醒了更多的身体的饥饿,此刻已经敢伸出筷子夹面前几处的热菜了。
只见其手指微微攥紧,像写字一样端庄,拘谨地夹走半碟的芙蓉虾糕,觉得不妥,随换了方向,夹起了相邻的猪脚皮冻,应是不和口味换成那道浇着糖汁的火腿,夏吉特意摆在这个小的圆桌上,对方的每一次动作,都近得好像在他眼前。
皮肉下透着淡青色血管的手背,莹莹如玉的腕骨,剩下的被笼在洗得发毛的青色常服中,俨然就是寒门士子的坚韧清介,纵使在他最初的忽视中,也有着扶持自己的笃定。
外头已经没了射柳的弓弦声,只有夜色、风雨,还有他的人。
夏吉熄灭了外面的宫灯,里间的光亮也暗了不少,他借着居高临下的视角,这一刻几乎放任了自己的目光,但他知道先生是聪明的,两人离得又近,到底他还是收敛着些,错开那薄薄的眼皮,流连在那碰过他喉结的脸儿,须臾,便徘徊到下一处。
张口将粉色的火腿咬进去,晶莹的糖汁粘在嘴角,被灵巧的舌儿卷走。
李崇晞几乎是瞬息便移走了目光,略过此处向下,规整的右衽直交领,里外两层,严严实实,可他却知道再往里的衣衫的圆领处带着盘扣,斜着向下到瘦弱的腰侧,再换成带子缠腰系好,去了这一层,难以窥见更多,但解开盘扣可见细腻精巧的锁骨,上面压着一层又一层的青紫齿痕,氤氲生香。
瞬息便叫他乱了呼吸,几乎是同时,李崇晞暗骂了自己一声。
他避开这些时日,觉得是有用的,心思也淡了很多,眸光总是落在对方身上,那些见过的、碰过的靡乱画面便像是自己能生长出来。
怎么不该骂?若是他的亲人如他这般违背宗法,堕了祖宗名声,他定要打折了对方的腿,再沉到池塘里,好好洗洗对方的脑子!
李崇晞心中再怎么翻江倒海,面上也没有显露丝毫,夹了一筷子芙蓉虾糕,丝毫没晃。
温臻嘏倒是被他这突然的靠近惊得顿住,下意识抬眸到了半截,就顺着那鸡蛋羹般的芙蓉虾糕夺去了视线,稳稳的,完整的一块,哪像她夹起来手里抖个不停,随后,天子将剩余的都推过来,这时,对方再抬头,李崇晞已经收了眼中的深邃和幽暗,只是浅笑着和她的目光撞上。
“先生爱吃,便不要浪费得好。”
温臻嘏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地接受了对方的服侍,简直是以下犯上,这可使不得!她赶紧放下碗筷,束袖起身,恭谨跪地,“臣方才失去了礼数,望圣上责罚。”
因为惊慌她几乎是擦着如意圆墩旁跪下的,宽袖和下摆难免会落在对方脚边,动作间带起的风吹过李崇晞停在半空扶人的手背,这一刻,他好像闻见了刻在对方锁骨之下的香气,并非百姓家中劣质干荚的苦呛味道,是梅花的香气,带着冰湖中的凉意,是世间没有的味道,是对方身上独有的味道。
那香气极轻极淡,若不是他品尝过,便也不会知道竟是比阿芙蓉还要让人上瘾生幻的东西,浅浅的勾着他逼着他,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在光影中几乎生出深深的瞳影,像是要将到嘴的猎物叼回自己的洞穴,这种直白的兽性,连李崇晞自己都被惊得心中发颤。
他收回了手,微微后仰远离了几分,深吸一口气,开口的语调有些发沉,
“起来吧,不用动不动就跪朕。”
正被天子如此对待心中‘受宠若惊’的温臻嘏,忐忑着不敢起身。
静了片刻,便又听闻上首传来,
“夏吉,送人回去。”
语气有些冷淡,天子态度转变的太过突然,她不由得惊愕了片刻,才叩谢圣恩。
打帘出去,外面果然飘着细雨。
正越过锦棚走了没几步,身后就追出来一个小公公,“奴才来给温大人送伞。”
夏吉正在前头引路,接过伞撑开,回望间临时搭起的营帐中,天子刚好从窗前离开。